（九）
少女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襦裙。风轻轻扬过她额头娇俏的胎毛，双颊上带着浅浅的桃色，唇角粉粉的，看人时总是不自觉地嘟着。
看样子，是软的。
软？
裴徵收缩瞳孔，低下头。
不能否认的是，苏幼云生得很好。
可他怎么会生出这种词？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非礼勿视，修的是君子慎独。
他向来觉得，美色不过是红粉骷髅，观美人当如观名画，澄心遣欲，绝其尘心。
可如今，为什么对眼前的人，起了这种让人不齿的，近乎龌龊的妄念？
由且眼前之人，还是他未过门的弟媳。
裴徵心思沉沉浮浮，抬起头时，已将将情绪敛尽，神情冷了下去：“你怎么来了？”
……
撞见未婚夫时，云云呆了一瞬，暗骂了一句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进书院。她想着，试试又如何，反正她翻过墙，未婚夫又不在屋中，她只是想来看看，书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女子知晓的秘密。
哪知道，就被未婚夫抓了个正着。
可是他问的……云云这几天一直都有来啊
难道指的是书院进这件事吗？
云云小心思乱转，只假装没听懂，轻轻道：“旸哥哥，我见你不在屋舍，就来找你下学啊。”
说完又觉得编的理由很不妥，她又不是日日夜夜守在裴徵身边，只能大致猜测未婚夫上学的时辰，怎么能确定他什么时候下学呢？
他发现了吧？会骂人吗？
云云偷偷看了一眼，只见未婚夫绷着脸走了，没有说明什么。
云云微微吐气，再追了上去，“裴——”
“不要叫我裴旸哥哥。”
少年没有回头，打断她，给她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不叫裴旸哥哥，那叫你什么？夫君么？”
她边跳着步子边跟着，越想，眼珠却眼珠发亮，忽然极其期待地盯着他的背影。
“叫你夫君，也不是不可以啊。”
云云的声音如羽毛无心勾了下人。
听到这话，未婚夫倏然扭头，死死盯着她。见到她坦然的样子，他逃离似的低下头，拧眉：“苏幼云，我们还未成婚。”
他看样子像是从未见过她这种人。
这个未婚夫还真是一生气就喊她的名字呢，云云心间一笑。
“未成过婚，又如何？”她一脸不懂道。
未婚夫停下步，看向她，眉不展，似乎要同她大论伦理纲常：“未成婚，怎么能如此称呼？”
且未婚，就三番四次来寻“裴旸”，这已悖伦常。
云云却依旧理直气壮，表面一本正经，满脸理所当然：“我们是未婚夫妻，又两情相悦，怎么不可以？”
说完，她就跳近，轻轻攀上他的手臂，摇了摇，再探头反问：“若是脸皮薄，我可以私底下喊你呀。”
“就像这样，夫君，夫君~你看看，多喊几遍，是不是耳朵听得还算熟稔了？”
调子不似婚后女子的成熟，而是带着一股少女的娇憨。
云云这么叫完，就看见未婚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未婚夫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漆黑眼底浮起的一点点暗潮，又被他强行抹掉。
他甩开她的袖子，还是端下脸：“白日在书院如此，成何体统。”
云云被甩开手，直愣愣望着远去少年的背影。
没有被说什么男女大防，而是成何体统。没有明确拒绝她，而是含糊不已地推车。
这不是在口是心非地答应了吗？
云云眼底的亮光越来越深，她蓦地提着裙子跟上，再在他身边左右晃动，时不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夫君，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夫君，等等我呀。”
“夫君。”
“夫君，你的脸好像红了呢。”
……
“闭嘴。”他骤然停下，云云差点撞到他的背。
“日后，你可以唤我哥哥。”
少年眼中辨不清情绪，似是做了巨大挣扎和让步，手抵在屋舍的门上，忽然道。
哥哥。云云唇间细细念过这个称呼，哥哥，情哥哥，倒是比旸哥哥和夫君还要更加暧昧一点。
她也不知道这个未婚夫是真的在对她暧昧，还是不想要暴露自己的名字。
不过，一个答案在云云的脑海中渐渐出现。
女子既然能进书院，他不让她近，也不要她在旁人面前喊他旸哥哥。她这个未婚夫，不想要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
云云漾起唇角，声音刻意甜腻得有些过分：“好的，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出，未婚夫明显身体僵硬了。
良久，虽然很轻，但是云云听到了，少年回了一个字：“嗯。”
……
少女在院子里玩翻花绳时，裴徵定定坐在书桌前。从方才到现在，他的手心已经钳出印子了。
顾尚鹤的话才说出，他怎么就……
裴徵看着曾经最熟悉的书本，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怎么了，明明先前想要以生病为由，拒了云云的。
直到云云走到窗边，忽然捧着脸和他道：“哥哥，墨水染湿纸张了哦。”
裴徵睫羽惊而颤动，看到不知道何时纸上已经洇下一片墨渍。
他满容平静，再换了一张，却无法避开少女亮晶晶、直白坦荡的眸子。
裴徵矜持呼气，想着，他现在是裴旸。
裴旸那人不会避开未婚妻，更不会冷漠对人。他只会无赖、不知分寸地亲近人。
裴徵骨节捏得泛白，荒谬油然而生。
难道自己真的要走出最不愿意的一步棋吗？
他清醒自己现在是裴徵，可是无论是现在无法道明的身份，责任，还是心，都不可抑制划向了另一人。
再反应过来，语中话却已经软了许多：“苏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云云“嗯”声颔首：“是有些话想说。”
说完，那双夹着笑的桃花眼里流露着探寻：“哥哥，我叫你哥哥，按照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云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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