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亭澜上前一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想要枯木春?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花月深勾唇,随即嗤笑了一声,“本事?你好狂妄的口气啊。”说完,他便抬手示意四名女使结阵,然后手持软剑冲向了楚亭澜。
四名女使抬手出剑,花月深踏过四柄并起来的软剑,腾空而起,直逼楚亭澜。
花月深的软剑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攻防兼备,出剑又快又刁,既能挡住楚亭澜来势汹汹的沧浪刀,又能在出其不意的瞬间弹出,贴着她的手腕滑过去,破她后续的招式。
楚亭澜依旧面不改色,花月深的软剑灵活多变,她能挡得住后者的招式,但是在面对那些从刁钻角度出现的暗器时总要分神顾及。
四女使如同天女一般,飞旋的衣带之下处处都是杀招。
楚亭澜很快落于下风,她的出招越来越乱,刀气也越来越沉,像是每次都陷进泥中,每一次挥刀,胸口的疼痛便加重一分,那种撕扯感更甚。
花月深的左手二指在剑身上一抿,挡住了楚亭澜的竖劈,他振臂将后者的刀震了出去,左手一松,软剑顺势弹了出去。
楚亭澜一惊,迅速后撤,剑尖的位置擦着她的下眼睑而过,鲜血立刻如同瀑布一般粘湿了她半张脸。
孤君序面色一紧,握在袍下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花月深见状,手腕一扬,一根毒针从他的袖中弹射而出,直逼楚亭澜的右眼。
楚亭澜迅速抬刀挡落。
花月深冷哼了一声,“好快的反应速度,居然能挡得住我的毒针。”说完,他再次持剑攻上。
一条白色的绸带凭空出现,挡在了楚亭澜的面前,也挡住了花月深的软剑。
楚亭澜一脸诧异地看向一旁头戴莲花发簪的白衣侍女。
“雪霁西泠畔,风寒柳残黄;断桥人迹少,孤塔影苍茫。”
那声音轻而淡,似乎是从湖上飘来。
一顶纱轿从天而降,伴随着四散的花瓣缓缓而落,两侧跟着四名手挎花篮、头戴花枝发簪的侍女。
声音继续从纱轿之中传出来。
“君有擒天术,何苦虐雏莺?若许沧溟力,应扶弱草生。”
花月深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将软剑收进了腰带之中,“中原真是卧虎藏龙,你又是谁?”
“我?”轿中人轻轻地一笑,“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游医,沉迷于西湖美景,暂时在此地落脚罢了。”
花月深嗤了一声,“你可知她是谁?她身上有什么?!小小游医?我劝你莫要插手。”
轿中人朗声道:“愿闻其详。”
楚亭澜有些疑惑地去看落在她面前的纱轿,只觉得轿中之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只能看到一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那双手看起来极其的纤长、年轻。
楚亭澜思忖了半刻,也没有想起此人是谁,她转身将一旁的孤君序搀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
孤君序抬手擦了一下楚亭澜脸上的鲜血,“你险些便要瞎了。”
“无事,趁着他们无暇顾及,我们先走。”
楚亭澜扶着孤君序正准备离开,便被一白衣侍女笑吟吟地挡住了去路。
“娘子莫走,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家主人吗?为何临了反而放弃?”
楚亭澜蹙眉,“我何时要见你家主人?”
莲花侍女说:“但我家主人想见见娘子,且对娘子并无恶意,还请稍等片刻,您会感谢自己留下来这个决定的。再者,我家主人救了您,娘子不打算亲自道谢吗?”
楚亭澜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后者面色清白,双唇也呈现出淡淡的乌色,俨然一副毒侵肺腑的模样,“方才你家主人说自己是游医,可能解我这朋友的毒?”
莲花侍女闻言捏住了孤君序的手腕,“小伤,我家主人能救。”
孤君序低声道:“这人与昨日那送酒的侍女穿衣打扮别无二致,或许轿中人便是画舫中的神医,我们留下看看也行,不仅能让他治伤,说不定还能卖陆霜渡那小子一个人情。”
楚亭澜颔首,不再着急离开。
花月深说:“那女子身上可是有西域至高无上的枯木春。”
“哦?阁下居然也对长生之术感兴趣吗?”
轿中人声音平淡,似乎对花月深口中至高无上的枯木春不以为意。
花月深挑眉,“即便不为长生,你对功力大增一事也不感兴趣吗?”
“小技堪糊口,高才未济民。空怀天地志,难挽世沉沦。”轿中人说,“阁下远道而来,若是愿意赏这湖畔美景,我自然是欢迎的,若是想做些别得,我也能同阁下较量上几招。”
轿中人话音刚落,四下的白衣侍女广袖翻飞,其中的武器闪过泠泠的寒光。
女使上前一步,低声对花月深道:“少主,枯木春是圣女要的东西,今日再这般下去,怕是碎玉难全。”
花月深越过轿子看了楚亭澜一眼,“今日算你走运,我们还会再见的。待来日圣女亲临,怕没有这么好说话了。”说完,他抬手示意众人先撤。
轿中人待花月深离开之后,才开口道:“娘子,三年未见,可还安好?”
楚亭澜听着对方熟稔的语气,谨慎地问道:“前辈是?”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娘子随我到画舫之上,我们边赏景边详谈。”
莲花白衣侍女上前搀扶过孤君序,带着他前往西湖上的画舫。
楚亭澜随着众人登舫,看着侍女将孤君序扶进了厢房里,然后将他安置在靠窗的小榻上。
“孤君序,你感觉怎么样?”
楚亭澜在一旁坐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
孤君序偏头呛出一口黑血,楚亭澜急忙拿了痰盂去接。
“孤君序……”
楚亭澜抬手擦了擦孤君序唇角残留的血液。
孤君序伏在榻边缓了片刻,随后才握住楚亭澜的手,往自己的袖口上蹭掉她手上沾到的毒血。
“阿仇……脏,别怕。”
梅花侍女取来一颗丹药递到孤君序面前,“郎君,先将这个丹药服下,护住心脉。”
楚亭澜接过丹药抵到孤君序唇边,“先把这个吃了,还有力气吗?”
孤君序垂眸看了一眼丹药,看着屋内的侍女说:“你们……能不能……先帮她看看,她伤得也很严重……”
楚亭澜一愣,她眼下的伤比起与孤君序的伤不过大巫见小巫,“都何时了,都没力气说话了,你还顾着我。”说着,她将手中的药丸塞进了孤君序口中。
孤君序笑得一脸风轻云淡,眼底却没有几分活气,“力气倒是有,就是手脚不像是自己的了,阿仇,你回头得背我下船。”
莲花侍女将楚亭澜扶起来,按在了一旁的桌前,简单地帮她清理了血迹,并涂上了药膏。
“娘子,我们要给这位郎君治伤排毒了,还请移步画舫二楼,我家主人在那等候。”
楚亭澜没动,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连睁眼都费力的孤君序,直到被莲花侍女半推半请地出房间,她这才察觉到这侍女力气大得惊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其中忙碌地给孤君序治伤。
楚亭澜在门口站了片刻,湖风徐徐,吹起她略显凌乱的头发,拂在脸上有些发痒。
楚亭澜回神,伸手将风帽取了下来,重新理顺了头发。
楚亭澜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棉衣被刮破了几道裂口,袖口翻折,露出其中的暗金色衣裳。
楚亭澜抬手摸了摸,触手凉滑,方才全靠里侧这件衣裳才没有受伤,而给了她这件衣裳的孤君序却危在旦夕。
楚亭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揉着自己闷痛的胸口,想着若是孤君序当初没有将这件衣裳交出来,那么他今日便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如此良辰美景,娘子为何叹气,不如上来与我一坐?”
楚亭澜抬眸往二层声源处看了一眼,抬手将袖口压了回去,随即向上走去。
画舫甲板上立着一座凉亭,此时夕阳的余晖将湖水染至橙金色,天水一色,连接处晃晃刺目。
楚亭澜登上二层甲板,抬眸便看到了端坐于凉亭之中一身白衣的画舫之主,亭子中落着的遮目竹帘,也一并遮了后者的容貌。
“今日多谢前辈搭救之恩,只是不知我那朋友的伤……”
画舫之主轻声一笑,“娘子言重,他身上的毒并不致命,只是要受些苦楚,娘子大可放心,我为娘子准备了热水暖衣,虽比不上娘子之前的绫罗绸缎,好在保暖避体。”
楚亭澜双眸一眯,“前辈既然对我如此了解,又为何避而不见?”
画舫之主笑声更甚,“我今日不过也是还故人之恩,你且上前来说话。”
楚亭澜蹙眉,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画舫之主居然又是故人之约,她怀揣着这个疑虑上前,抬手撩开了竹帘。
凉亭之中坐着得是位非常年轻的男子,目测三十岁上下,一身白衣胜雪,眉目之间是西子湖中泡出来的温润,但是却生着一双蓝色的异瞳。
“娘子请坐。”
画舫之主抬手,示意楚亭澜落坐,手臂行进之间露出了遮在他袍袖之下的面具。
楚亭澜坐下的动作一顿,只觉得那具鎏金面具眼熟,尤其是上面的红色编织绳和铃铛。
画舫之主见楚亭澜对他手中的面具感兴趣,便端起来让她详看,“怎么,娘子对我手中的面具感兴趣?”
“迦陵国师,长远未见。自从景宸殿一别,已经三年了。”
“长宁殿下,别来无恙。”
迦陵面上的笑意更浓,将盛着湿手帕和药膏的木托盘推到了楚亭澜的面前。
楚亭澜握紧了圈椅的扶手,她不知道迦陵冒充神医出现在杭州的原因,而且声势浩大,几乎让整个大靖的能人异士都为他千里跋涉。
“我今日登了你的画舫,看来明日便会招致一堆麻烦。”
楚亭澜取了湿手帕擦净了手上的灰尘。
迦陵将面具放置在了桌上,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楚亭澜的面前,“殿下现下才察觉到吗?不过已经晚了,你已经登上了这艘被人虎视眈眈的画舫。”
楚亭澜说:“不过也无甚要紧,因为你能救我的朋友。”
迦陵笑了一声,声音清润,像是掬了一捧玉水。
“你可跟在宫里的时候大不相同。”楚亭澜垂眸抿了一口茶水,“我以为你是个耄耋老人,不曾想如此年轻。”
“镜幻生白露,海底月为真。”迦陵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有那么重要,皮相的真假又如何?我人是真、情谊也真便可。”
楚亭澜说:“国师说话更玄妙了,看来这几年道法精进不少。”
迦陵仔细地打量着楚亭澜,“可我见殿下的道法却有了退步。”
楚亭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家中生变,麻烦缠身,连一些小事都无法细想,更无心再继续深究道法,每日只得逃命与果腹,不过还好在杭州遇见了国师,能解我心中困惑。”
迦陵挑眉,“殿下可是想知晓三年前景宸殿内之事?”
“只要事关三年前,我都想知晓。”楚亭澜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事情想拜托国师。”
“殿下请说。”
楚亭澜思忖了片刻,随后才说:“三年前我喝了李旻递来的东西。既然国师是神医,我想请您帮我弄清楚,当初我喝得究竟是何物,是否是毒?”
迦陵取出脉枕和丝帕,示意楚亭澜将手搭过来。
楚亭澜照做。
迦陵取了一方丝帕搭在了楚亭澜的腕上,探指压了上去,片刻后才说:“殿下日日疼痛,若是先前在宫中,得让人哄上个小半日,现下却一声不吭,还能同我畅聊许久,实在是令人佩服。”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问道:“看病行医,讲求望闻问切,国师不细说我的症状吗?”
迦陵一愣,后知后觉地得出楚亭澜的疑虑,随即大笑了起来,朗声道:“想起你我刚认识不久,你便让我给你折院子里的芍药,也毫无防备地吃下我给你的点心,现下真是……天壤之别。”
楚亭澜默不作声地垂眸饮茶。
迦陵开口道:“殿/下//体/内/的东西初饮下之时会有虫类爬动的疼痛感,久而久之便没有此等感觉,现下日日夜夜的疼痛,似火烧,我说得可对?”
楚亭澜闻言,面上一怔,继续问道:“那是何物,可有得治?还是说我命不久矣?”
“殿下莫急。”迦陵的指尖用了几番力道压住了楚亭澜的腕子,“殿下觉得你体内的东西是何物?”
楚亭澜蹙眉,面色凝重地说:“我不清楚,时而疼得厉害,时而压制一番又疼得差一些,我最初以为是毒,可鬼道子说这东西似毒非毒,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何物。”
“确实似毒非毒。”迦陵双眸一眯,“但是容我多问几句,殿下是以何物压制的?”
楚亭澜沉默了片刻,但是想起迦陵在景宸殿待了五年之久,或许枯木春早已烂熟于心。
“一本功法。”
迦陵立刻点破,“枯木春。”
楚亭澜抬眸看向迦陵,面不改色地说:“对,枯木春。”
迦陵了然,“确实对你体内的蛊虫有压制作用。”
“蛊虫……”楚亭澜想起三年前的宫变之夜,李旻将她压在假山之中,逼迫她喝下的那碗东西,她已经忘了味道,只觉得当时很痛。
“这蛊虫是何作用,可有得解?”
迦陵神情遗憾地摇了摇头,“蛊虫种类繁多,光怪陆离,我涉猎不广,若想要解法,怕是要往南疆走一遭,找那圣花教的圣女娘娘。”
楚亭澜听完只觉得胸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她咬唇忍着才没有在迦陵面前失态。
“这日日疼痛又是为何?”
迦陵见楚亭澜面色有异样,抬手往她面前的杯中添了水,又将新鲜瓜果推到她面前,“怕是下蛊之人不想你好过,拿母蛊折磨你呢。”
楚亭澜气盛,心中顿感寒凉,她握紧了圈椅的扶手,“这蛊虫寄居在何处,能不能直接剜出来?”
迦陵安抚道:“殿下稍安勿躁,这蛊虫在您体内盘踞长达三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往南疆走一遭吧。”
楚亭澜垂下了双眸,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手指缓慢地松开扶手,“我知晓了,多谢国师。”
迦陵轻笑了一声,其中多了几分嘲讽,国已无国,楚亭澜居然依旧对着他叫国师,这个称呼听得他心绪杂乱。
楚亭澜突然话锋一转,“这蜀山剑阁的陆魁首……”
迦陵反问道:“殿下,你可知那陆霜渡为何而来?”
“不知。”
迦陵说:“那蜀山剑阁有一位舜天长老,不知从何处得了枯木春的残卷,私下修炼至走火入魔,无人可治才找上了我。”
楚亭澜追问道:“那……国师可有解法?”
迦陵一本正经地说:“废其武功,或者修炼完全部的枯木春。”
莲花侍女走了上来,她先是对着迦陵和楚亭澜分别福了福身子,随后才开口道:“主人,郎君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圣花教真是歪门邪道,居然用了不同的毒,真是险恶。”
“我先下去看看他,其余的事情一会再谈。”
楚亭澜说完便起身走出了凉亭,往画舫一层走去。
迦陵看着楚亭澜的背影,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莲花侍女见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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