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城距离青港五百多公里，从殖民地时期就是大吞加区的工业重镇，城市流经两条著名河流，汇通东西南北。不过，如今跟青港比，只能算中小型城市。
无人驾驶汽车驶离麦城市区，沿着通往北郊高地的公路又行驶了91公里。沿途废弃的路牌和荒草丛生的工厂旧址，在南半球盛夏炙热的空气中静静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变迁。
终于，汽车停在了树木丛生的乡间道边。引擎声熄灭，周围只剩下盛夏不知疲倦的蝉鸣。
雷雅和乔格一路过来，几乎没见到别的车辆与行人。
全球性的恐慌不仅改变了青港这样的超级城市，也影响了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角落。
诚然，事故之后，非科研需求，此地人们一向避之不及。
雷雅从车里下来，昂头扫了眼不远处路灯上那只电子眼。
她知道，只要苏尔梅特想，她和乔格此刻的坐标早已清楚地显示在他的全息屏幕上。也许卫星定位更容易。
反正这不是一次秘密的行程，他们无所顾忌。
而沿途的路障，虽然比青港机场这类场所宽松一些，但人类和人工智能筛查依然无处不在。
雷雅望了望远处那座沉寂在高地上的核电站轮廓。
“你在想安德.林克会不会来？”乔格也从车里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简洁的套头灰色卫衣，高大挺拔的身躯将纯棉的布料撑得饱满有型。乍一看，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冲淡了他身上原始的危险气息。事实上，他们一路被当作过好几次情侣。
“嗯，照理说，他会来。”雷雅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双肩包背上。
她抬眼看乔格，他正把黑色尼龙包背到肩上，垂着眼帘，耐心等待她说完。
“但那是安德.林克，世界首富。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雷雅自嘲地耸耸肩，后备箱自动关闭，“我确定苏尔梅特会来，只是他又是个永恒的变量。无论我们的计划和部署再周密，都不可能计算到每一步。”
“历史上没有任何军事家能够预判战争的所有细节。”乔格道，他的手向她伸出，手指修长，掌心宽大，“或者……我们也可以一直向南开，然后找条船，去世界尽头，去南极，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
他说话时，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瞳褪去了一贯的锐利，夏日的阳光洒在他利落的短发，平日冷峻的面孔说不出的柔和。
雷雅垂眸看向身前那只大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掌心印下斑驳的光点。
一阵热风吹过，带来绿叶和泥土的气息，盛夏的蝉鸣在这一刻隐隐震耳欲聋。
她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到隐藏的期待，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立刻包住她的手，微烫的温度仿若能一直传到心脏。
他的眼睛凝视她，像包容的深海。
她不觉得他真的在试图劝服她终止行动，他只是非得尝试不可，非得让她知道，她永远有另一个选择。
可是，雷雅也见过他对安德.林克呼之欲出的恨意。他不可能真的放下。
“算了，南极也有冰川巨狼。”静谧的道边，乔格忽地不苟言笑道。
雷雅低头，莞尔一笑，好一个冷笑话。
乔格见她笑了，微微俯下身，抓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柔软微湿的触感，清晰地留在了她手背的皮肤上。
然后，不等她有所反应，他握紧她的手，与她走向禁区的方向。
麦城核电站的外围是三层高压电网，此外，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座冰冷的人工智能机枪哨塔。
锈迹斑斑的警告牌上，用十几种语言写着同样的字句——
“军事禁区！授权之外，格杀勿论！”
这里是源星地图上一块被刻意抹去的死亡区域。
他们在摄像头盲区的树荫下，各自从包里拿出电子设备，开始工作。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闯入禁区，也远比八年前容易。上一次，两个十四岁的少男少女为此准备了好几个月，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的边缘。
又尽管，雷雅只在0号的记忆里经历了上一次。
待一切就绪，他们重新背上包，毫不费力地穿过了铁丝网。
十五年的时光，这里没有催生出任何超自然的奇景。
废弃的核电站，呈现出被彻底遗忘的工业式腐朽。
寻常的杂草和藤蔓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野蛮生长，缠绕着废弃的管道和倾倒的车辆。
夏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干涸机油的味道。
“关于安德.林克……”雷雅的短靴踏在深深的草丛中，蝉鸣实在吵闹，“等我们的计划成功，让他进监狱？虽说这有点便宜了他。”
“苏尔梅特会乐意？”乔格与她相隔几米，他看向那一身类卡其色工装的秀长身影，“也许我们这是帮了他。他们父子关系很复杂，他不像是那种心甘情愿被收购的人。”
没准是特洛伊木马计划。雷雅心想。她自然也不认为苏尔梅特会让那么骄傲的乌诺居于矩阵之下。
他们来到巨大的冷却塔外。它像一座肃穆的灰色墓碑，巨大的阴影罩在荒草中。
曾经繁忙的涡轮机厂房，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和破碎的窗户。
几只硕大的老鼠从破洞里机警地探出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风在其中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一场普通的被封锁与遗忘的工业灾难。
乔格观察着雷雅专注的神情，低声问：“你失忆后……第一个举措是结识苏尔梅特，除了寻找进入冰泉实验室的渠道，有没有红砖墙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你对他很好奇？”
雷雅愣了下，她能听出乔格语气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能都有吧。”她一半坦诚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
“……你现在仍然对他好奇？”
“不如说对他妈妈。”
换成乔格一愣，他嘴角不禁弯起，眼中的紧张也随之消散了。
他们在禁区核心搜索了一圈。
乔格用便携设备扫描着地下的能量异常，雷雅则寻找着任何不符合建筑常规的结构，但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秘密实验室入口。
于是，他们离开了核电站的中心位置，驱车前往“那个地方”。
距离麦城核电站十公里左右，有一个小镇。它不是一个随时间自然形成的城镇，这是一个专门为核电站服务的规划社区。
事故前，大多数核电站员工及其家属居住在这里。
这里出事之后同样被划为禁区。
午后的阳光普照颓败的工业文明。
0号的家与乔格的家只隔着三个街区，但在七岁之前，他们从来不认识。
雷雅坐在车里，她的眼前，倒塌的房屋废墟与0号记忆中那个宁静的小镇开始重叠。
她好像能看到家家户户的窗前都摆着鲜花，孩子们在街边追逐嬉戏，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
车在他们相遇的街角停下。
乔格和0号七岁时，核电站爆炸后，天空中飘落雪花似的粉尘。
那本该是导致后续死亡的罪魁祸首，但在她和他的世界，那不是死神的象征，那是永不磨灭的初遇。
“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定我失忆了，”雷雅伫立在磨损的水泥地上，关上车门，悠悠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和你的关系？”
隔着车身，乔格朝她看去，“我要是告诉你，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会把我当你的男朋友？”
雷雅慢慢摇了摇头。
“这是为什么。”乔格走到她身边，凝神看她，“你在海边洞穴问我，我是不是很了解你。现在你知道了，是的。我想等你想起来，我想等你重新……”
夏日的蝉鸣成为了废墟中唯一的背景音，那实际是生命祈求交-配的交响曲。
哪怕对于这种生物，交-配完意味着死亡。
雷雅看到光影在乔格深刻的面庞上流转，他的眼睛里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她被钉在了原地。
他微微侧头，盯着她的嘴唇，倾身向她……
雷雅不是不想就此闭上眼睛，但这对0号和乔格，还有她自己都不公平。
她的两片嘴唇即将脱口而出“我不是她”……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强大的轰鸣声自远方传来，打破了小镇十五年的死寂。
声音由远及近，并非普通直升机那种嘈杂的撕裂声，是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引擎共鸣。
两人一同抬头，只见一架通体漆黑的乌诺直升机穿透云层，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悬停在废墟之上。
机身线条流畅凌厉，特殊合金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幽深的光泽。
它不像飞行器，更像一个拥有生命的掠食者。
银色寸头的飞行员从上方俯视着他们。
强大的下行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碎屑，暴力地鞭挞着这片废墟的宁静。
雷雅用手臂挡了挡鼻子，黑色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舞动。
乔格温情的灰眸，已然一片冰冷。
直升机精准地降落在龟裂的大地上，起落架平稳触地，侧方舱门向上滑开。
一抹纯白从机舱的阴影中滑出，是乌诺。苏尔梅特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衣黑裤从上面下来，与周围的腐朽混乱格格不入。他身后没有别的人。
他走下舷梯的动作从容不迫，那双紫色的眼睛扫过这片他父母杰作的废墟，定格在雷雅身上。
“我打扰你们约会了？”苏尔梅特一边走向他们，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漠的玩味，打乱了两人间的亲密氛围，他只看着雷雅，意有所指地问：“或者，你想谢谢我？”
雷雅板起脸，目光瞟向直升机的方向，“我让你带你父亲来。”
“安德.林克会来。”苏尔梅特言简意赅，绝口不称父亲。他的眼睛示意一幢已成断壁残垣的房子，“介意邀请我进去？”
那幢房子，正是0号的家。
雷雅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那片废墟。乔格紧随其后。苏尔梅特和乌诺悠然同行。
房子的门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雷雅在门口驻足，霉菌的气味与遥远的记忆一起扑面而来。
她踌躇一秒，还是走了进去。
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投下一道道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腐朽倾倒，墙上褪色的碎花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驳杂的砖石。
一件属于小女孩的发白蓝色外套还挂在倾倒的椅背上，像一只风干的大蝴蝶标本。
雷雅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不属于她自己成长记忆的画面。
她的妈妈正温柔地帮精致孤僻的小女孩穿上这件外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典型。”苏尔梅特评价道，他冷静地打量着这个灾难到来之前温暖的三口之家。
“这里是她的家。”乔格冷声提醒。
苏尔梅特没有理会他，紫眸流过难以解读的虚无，他淡淡笑着反问有些恍惚的雷雅，“是么？”
雷雅很清楚他是在暗示什么。
她不答他的问题，毫无情绪地说起另一件事，“罗教授随时可能发现我们发现的。”
“嗯……”苏尔梅特沉吟着，“乌诺。”
乌诺立即从他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全息投影。
那是一段加密录像，发送于几个小时前。
罗与非被蒙住眼睛，绑在一间干净房间的椅子上。初步看来，她没有受到折磨，情绪也较为稳定。
之后，一身戎装的海因烈出现在镜头前，他得意地说：“要不是我派人监视你家疯人院，她就联系上珍妮.罗伯特去摧毁你美丽智慧的母亲留给我们珍贵的遗产了。苏尔特尔，不用谢，就算是我回报你告知我卡特琳娜的身份。”
海军少将顿了顿，一双狡黠的碧眼直视镜头，“向雷雅小姐和我的表弟问好。相信你们有你们的工作要做，我也有我的。”
视频戛然而止。
“他会杀了罗教授？”雷雅皱起眉问。平心而论，虽然罗与非绑架过贾思敏，威胁过她，但在罗与非的立场，她是出于绝望，也没真的伤害她和贾思敏。雷雅当然不想看到博士导师遭遇不测。
“罗与非暂时安全。”苏尔梅特用确定的口吻道，“荣克认为我的老师还有利用价值，他也担心此举惹恼我。”
乔格一针见血指出：“荣克只是替你干了脏活。”
苏尔梅特留在黑森林疗养院里那么多的乌诺机器人不至于不干活。
“我不否认。”苏尔梅特不甚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雷雅和乔格各自的包上，“希望我们的目标真的一致。”
雷雅擦掉旧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别告诉我，你又是在蜂巢里看到了麦城的真相。那你不会不知道，你父母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如果我们的目标真的一致，安德.林克理应进监狱。”
听到监狱这个词，苏尔梅特轻松地耸耸肩，“我不反对。”
他看到那二人交换目光，继续道，“我没有在蜂巢里看到这个。麦城核电站是我最早查到的诡异之处，但那时候，我只知道这里面有掩盖事故，并不清楚他们的最终目的。自我十四岁，我就能感受到这里传来的无法屏蔽的共鸣，一段混乱错误的信息。所以，我才在矩阵收购努拉的条款里，加入了冰泉实验室的最高控制权。现在，我们都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了。”
这与他的变异能力相关。雷雅思忖着，她目光灼灼看过去，“你还有多少隐瞒？”
“我有一个理论假设。”苏尔梅特说罢，再次对机器人下达指令，“乌诺，连接全球数据库。筛选过去二十年，所有记录在案涉及超人类能力的恶性事件，包括无法解释的失踪案，还有所有被收押变异体的捕获时间。建立时间轴模型。”
“指令收到。”乌诺的声音与动作差不多同时进行。
一道白色全息光幕在布满尘埃的空气中展开，与从屋顶破洞钻进来的孤寂阳光交相辉映。
海量的数据流在光幕上飞速滚动，迅速汇成一条横贯整个房间的时间长河。
“我以十五年前麦城核电站事故的精确时间为T-0基准点，进行数据关联性分析。”乌诺说。
光幕上的数据马上重新排列组合。
一条代表异常事件频率的曲线，在T-0那个红点之后，陡然向上攀升，显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陡峭波峰。
“海底监狱，”雷雅看着那道曲线，她知道苏尔梅特在想什么了，“里面收押的失控变异人，绝大多数都是在那之后数年陆续抓获的。”
苏尔梅特的手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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