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露瓦没说谎,那张双人床睡起来确实很舒服。
以至于科斯米娜第二天起床时已经比她平时的作息晚了一个小时。
科斯米娜醒了之后又花了两分钟回忆现状,在羽绒被里把身体扭成奇怪的姿势拉伸,最后顶着一窝鸡毛头坐起来,伸手拿起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暖的。
以及,供暖器的功率开的是不是有点高了?她在室内居然会觉得有点燥热。
睡衣是希露瓦给的,说是家中常备,她没问只穿上了,现在又换回之前的衣服,打着哈欠走进客房浴室,迅速收拾了一下发型,随后下楼。
希露瓦不在店里,但桌子上放了早餐,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外面有点奇怪动静,我出去看看,你下来了先吃饭”。
科斯米娜刚在桌子旁坐下,风铃响起,门被推开了。
希露瓦站在门口,看到科斯米娜时眼神一亮,却又迅速变得担忧。
“怎么了?”科斯米娜问道。
其实她知道情况,但她理应不知道。
希露瓦反手把门关上,还上了锁,这才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措辞,道:“今天早上,可可利亚下令让布洛妮娅——就是她养女继承人——去逮捕你的那三位同伴,理由是意图掀起叛乱。”
科斯米娜眨眨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希露瓦摇摇头,“他们逃进裂界里了,布洛妮娅带着银鬃铁卫们去追,现在还不知道情况。”
科斯米娜的手指在桌边点了点,重复道:“意图掀起叛乱?”
“对,”希露瓦点点头,“你没跟我说过你们的来意,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科斯米娜吸进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又吐出来。
“我们是来解决星核危机的。”她抬起头,如此解释道。
希露瓦的表情僵了不到一秒,险些破音道:“星核?!”
“嗯,”科斯米娜露出一个兼具疑惑和解释的表情,“星核是一种......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来源的现象,很危险,星穹列车行驶到附近发现情况,改成无限期停留,直到解决星核危机。”
希露瓦的手指缓缓攥紧,她放缓声音,问道:“你们对星核的了解,有多少?”
“目前的普遍认知觉得星核是「毁灭」的造物,”科斯米娜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这个说法并没有完全证据支持,星核会回应别人的愿望,以扭曲的方式。”
顿了顿,她又道:“你知道什么吗?”
希露瓦低着头,走到科斯米娜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早饭。
她像是在思考言语,那个在科斯米娜死去后到来的决裂,应该让刚回来的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可抬起头时,她看到了科斯米娜始终稳定包容的眼神。
“......那是你死去四年后的事。”
她开口了,并且承认科斯米娜的“死亡”。
“我在银鬃铁卫技术部任职,领导团队找到了「星核」,信息显示,裂界就是它造成的,我很兴奋,去找可可利亚,让她给我调度资源去寻找星核。”
“然后她让我冷静。”
希露瓦的声音平淡无波。
“她下令说我进行的是非法研究,将我驱赶出了技术部,然后我开始经营「永动」机械屋,没再见过她。”
科斯米娜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什么,可可利亚在成为大守护者后便被星核蛊惑,她将一切都献给了那个“新世界”,包括最珍视的朋友。
她知道可可利亚始终都将希露瓦视为挚友,她知道可可利亚将要在几天后迎来的结局,她知道直到结局到来希露瓦都不知道真相。
她都知道。
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于是她开始讨厌这样虚伪的自己。
希露瓦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就沉默了,没有看科斯米娜,她可能期待她给出评价,却又不知没有记忆的她是否能说出自己希望听到的话。
“......如果。”
科斯米娜开口了。
“如果她是在保护你呢?”
希露瓦眼神微动,问道:“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科斯米娜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脆弱的,她既然曾是你的挚友,那么让你停止研究,或许是觉得星核很危险,要保护你。”
“那不是保护。”
希露瓦斩钉截铁地否认。
“前人未尽的研究终于能在这个时代结出果实,能找到拯救家园的办法,她阻止了我......那怎么可能是保护?”
科斯米娜听着希露瓦的话,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激动。
那怎么可能是保护?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以任何理由阻止一个研究者寻找拯救自己家园的办法。
科斯米娜看着希露瓦攥紧的手指,轻声道:“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会希望那是保护。”
“......什么意思?”希露瓦没看她。
“因为那总能让人有点希望。”
科斯米娜也没有看希露瓦,而是盯着桌子上的纸条。
“裂界已经七百年了,侵蚀到这个地步,贝洛伯格下一代的未来无人知晓。”
“觉得决裂是为了保护挚友,总比觉得那个人彻头彻尾地变了更好。”
片刻沉默。
“你这是逃避。”希露瓦的声音有点干。
“或许吧,”科斯米娜没有否认,“但我更愿意解释为,我在尝试理解可可利亚。”
“哪怕你根本不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希露瓦追问道。
“是的,”科斯米娜坦然点头,“每个人站在每个人的视角上,世界都会长成ta眼里合理的形状,我习惯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理解对方。”
“我不认为这是圣母心,”她轻笑一声,“圣母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苦衷应该被宽恕,我是尝试理解对方的苦衷,但不替任何人赦免,角色没有资格评价另一个角色,道德豁免权属于观众。”
“至于「希望」,算是我的习惯?”
她又笑了一下,带着点狡黠。
“我喜欢把各种事往好的方向想,随便别人说我天真还是乐观,至少这样会让我好受一些,更有动力面对第二天。”
“有些事情或想法永远无法确定真假,但只要它让人开心了一些,那就有价值。”
希露瓦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轻轻张开唇,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下,最终化作一个带着点悲伤,却无比舒怀的笑。
“真的是你。”
她轻笑着。
“虽然昨天抱着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说了,但那个时候大概有一部分是我在说服自己那是你。”
“但听到这些话后,我真正地意识到——啊,你就是科斯米娜。”
科斯米娜微微歪头,问道:“过去的我也说过这种话吗?”
“嗯,”希露瓦笑着点头,“不是原话,但意思完全相同。”
顿了顿,她又道:“而我很高兴你过去这么多年仍然能说出同样的话。”
科斯米娜没有立刻回答。
希露瓦却像是了却一桩心事,起身去拿热牛奶,说:“先吃早饭吧,吃完我带你回学校逛逛,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可可利亚没通缉我?”科斯米娜问道。
“嗯,”希露瓦低头打开微波炉,“她只说‘抓捕外来者’,模糊了具体人数,而且昨天看到你的人也不多。”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别的用意......”
她倒好牛奶放进去,回头看向科斯米娜,粲然一笑。
“但我也会希望,那是她在保护你。”
解决早饭后,希露瓦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带着科斯米娜前往贝洛伯格士官学校工学院,这里是允许外人进入的,而且希露瓦似乎在这里还有点名声,路上有不少人打招呼。
自然,也有人看到跟在她身旁的科斯米娜。
大部分人只是有点疑惑,少部分人震惊,再少部分人表情跟见鬼了一样,但死死按住嘴没问出来。
科斯米娜目送一个看表情快把自己憋死了的人离开,默默扭头看向希露瓦,问道:“我死而复生吓到他们了?”
希露瓦噎住了,她其实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地狱笑话,但她努力笑了一下,道:“大概是不想打扰我吧。”
科斯米娜一时间失语,过去的她死后,希露瓦消沉了很久吗?以至于,哪怕别人觉得这不合常理,也不想打破她的笑容?
她开不出地狱笑话了。
希露瓦看了眼左右,指着最近的一栋楼道:“先来这里吧,专业课是在这里上的。”
科斯米娜看了那栋楼一会,随后问道:“你和我的学位是什么?”
“都是地髓能源工程博士。”希露瓦回答道。
“我都能当上博士了?”她震惊道。
“嗯哼,”希露瓦抱起臂,“当时你是我们班里的常驻第一名哦,只不过你偏向理论,我偏向实践。”
科斯米娜严肃想象了一下“常驻班级第一”的自己,觉得这和上辈子有点区别,但也不是没可能。
希露瓦辨认了一下,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道:“我看了眼窗户,我们之前上专业课的那个教室好像现在是空着的,过去看看吧。”
科斯米娜没有拒绝她的手,跟上步伐。
希露瓦眼神不错,那个教室的确是空着的。
至于布局,完全让科斯米娜幻视了上辈子的大学教室,看来学校在不同世界都能进化出相似的结构。
希露瓦走到第一排的桌椅,轻轻抚摸着桌面。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科斯米娜试探地问道。
“我和你开学的时候就分成了室友所以认识,”希露瓦笑着回忆道,“第一天上课,我说要不坐后排观察吧,你说老师很可能会让后三排移到前面,所以我们最后坐的是中排。”
“后来呢?”科斯米娜很捧场。
“后来因为我们回答问题正确率太高被老师要求到前排坐着,”她回答道,“你说痛失本科逃课权,我说研究生大概也逃不了了,是同一个老师。”
科斯米娜的视线落在希露瓦的手上,问道:“那我们是怎么和可可利亚认识的?”
希露瓦这次没有沉默,认真地想了几秒,回答道:“她是被选中的下一任大守护者,所以严格来讲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专业,很多东西都要学。”
“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我们当时有个小组作业到了死线晚上必须弄出来,那段时间图书馆一直人很多,可可利亚的座位周围被人避开了,实在没别的位置咱俩就过去了。”
“然后就认识了?”科斯米娜笑道。
“嗯,”希露瓦挑了下眉,“那天我们待到很晚,下午四点去的,离开时都十一点了。”
“大概九点的时候,可可利亚太累睡着了,你犹豫了半天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她醒来之后好像还有事要忙,匆忙地把外套还给你就走了,但第二天打听清楚后专门来找你了。”
科斯米娜意识到希露瓦把那么多年前的事记得清楚到小时,她没表现出来,继续笑着听。
希露瓦的视线投向窗外,她靠在讲台边抱起臂,继续道:“熟悉起来之后就会一起学习吃饭,可可利亚很忙,有时候都来不及吃饭,你就会给她带饭,还要带上我。”
“为什么?”科斯米娜疑惑道。
“因为宿舍不让用大功率电器,”希露瓦故意面无表情地回答,“你用的电器是我拿家里的东西手搓的,你说我是大功臣所以必须也过去。”
科斯米娜一下没绷住笑出声了,希露瓦也没维持住面无表情,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又在教学楼逛了几圈,希露瓦带科斯米娜去了食堂和图书馆,那里此时都有学生,所以没进去打扰,就在外面看着,希露瓦再讲几个之前发生过的事。
科斯米娜听得开心是真开心,但她也一直在观察,希露瓦的笑不是假的,她确实因为这些事而兴奋,但每一次讲述,她都听得到言下之意。
——你现在,想起来什么了吗?
很遗憾,答案始终是否定的。
最后走到礼堂附近,希露瓦眼神一亮,指向后台那边,道:“要说上学那段时间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这里。”
“为什么?”科斯米娜问道。
“因为我们会在那里搞音乐。”希露瓦比了个wink。
谈到音乐,她心情都更好了,撩了一下发尾,道:“我喜欢摇滚,学校里同好不多,能和我一起建设的更少,到最后,每次和我一起演奏的只有你。”
“可可利亚不在?”科斯米娜问道。
“她没时间学习乐器,”希露瓦回答道,“但经常来看我们排练。”
“那我们用的是什么乐器?”科斯米娜继续问道。
“我是吉他,你是贝斯,”希露瓦笑道,“主唱是我兼任。”
科斯米娜眨眨眼,道:“听起来还缺键盘手和鼓手?”
希露瓦眼神一亮,点头道:“对!不过上学的时候没能找到,毕业工作后倒是找到了同好,银鬃铁卫有一个人叫邓恩,是我的王牌键盘手,不过他去裂界前线很久了。”
她们又去了不少地方,直到走出学校,希露瓦的笑容终于消退了一些。
“所以,”她扭头试探地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科斯米娜笑容一顿,叹了口气,回答道:“没有。”
但在希露瓦表现出什么前,她又道:“听到那些故事,我能有一些情绪冲动,但具体的记忆想不起来。”
“或许,我需要触碰一件实物?”
“实物?”希露瓦重复道。
“对,”科斯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说了,“我的遗物,比如我之前的贝斯你还留着吗?”
希露瓦的表情突然卡住了,些许悲伤和荒诞纠缠在一起,整合出一个很难描述的样子。
“呃,”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贝斯......当了你的陪葬品。”
科斯米娜愣了一下,希露瓦之前一直都避免谈到死亡,她现在连那个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没敢问。
希露瓦顿了顿,继续道:“但你最后用的那套琴弦我留下了,就在机械屋储藏室,我回去拿给你看?”
科斯米娜想了一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便点头应下。
“好。”
回到「永动」机械屋,希露瓦给科斯米娜倒了杯热水,然后去储藏室拿琴弦了。
她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盒子,上面的痕迹明显是落了很久的灰刚被擦掉。
她走过来,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科斯米娜往里面看去,虽然她现在没有音乐知识,但她看得出这套琴弦已经很旧了,有不少磨损的痕迹。
“就是这个,”希露瓦轻声道,没有看她,“你摸摸吧。”
科斯米娜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伸手去拿琴弦。
手指碰触的瞬间,意识被拉扯到整个世界,又猛地坍缩到贝洛伯格十数年前的学校。
记忆的最初,总是美好而飘渺的,科斯米娜看到比现在年轻了一些的希露瓦和自己坐在教室里,看到图书馆睡着的可可利亚,看到礼堂后台的乐器,看到宿舍里的违规电器。
希露瓦讲述的故事在她的记忆里依次经过,科斯米娜不知道这份遗物唤起的到底是客观事实还是个人记忆,但它们太清楚了,于是连希露瓦都没记住的细节逐渐展现。
比如第一次上课,她们坐的是教室第五排。
图书馆的初遇,可可利亚睡到后来不小心往旁边倒了一下。
希露瓦手搓的违规电器把科斯米娜电到过一次,但她没说。
而礼堂后台的乐器,前两次补漆的时候用的颜色有细微的差别。
这些记忆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贯穿数十年的整段人生被直接塞进了科斯米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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