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米娜搬到神策府的那个晚上,景元忙得飞起,只抽空过来说了句“府里守卫我都打过招呼,你自己随意”,然后就又去开会了。
而第二天起床推开门后,科斯米娜看到了靠在廊柱上的彦卿。
“彦卿?”科斯米娜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看到她出来后眼神一亮,立刻站直走过来,笑道:“将军这几日很忙,恰巧彦卿今日休息,便来陪姑娘逛街。”
科斯米娜犹豫了一下,问道:“不会太麻烦了吗?”
“当然不会啊,”彦卿理所当然道,“姑娘是将军的阿姐,那自然也是彦卿的贵客,而且彦卿也有很多好奇的事呢。”
“......好。”
科斯米娜点了头。
“那彦卿,今天的第一站是什么?”
彦卿带着科斯米娜去了金人巷,说是有一家传了很久的茶楼,早茶在整个罗浮都有名,有时候都需要预约。
科斯米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那我们还有没有空位”,然后意识到身边这位可是将军弟子,虽然他大概不屑于利用身份,但茶楼肯定会接待。
然后彦卿就对前台出示了早就准备好的预约号......还是楼上包间。
上楼的时候,科斯米娜好奇地问道:“这是你提前预约的吗?”
“不是啊,”彦卿回答道,“是将军弄的,彦卿昨日提议带姑娘来这里,将军就帮忙预约了。”
科斯米娜轻轻抿了下唇,不再多问,只跟着上楼。
落座后,服务员拿来菜单,科斯米娜不太会点,于是交给了彦卿,他非常熟练地在菜单上划了几道,然后服务员退下,包间里只剩两人。
“你之前说有很多好奇的事,”科斯米娜主动开口道,“想问就问吧。”
彦卿本来就在犹豫,闻言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姑娘和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科斯米娜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打,她抬起头,回答道:“七百年前,我从朱明仙舟随友人来到罗浮,结识当时还是云骑骁卫的景元,成了好友。”
“至于「阿姐」这个称呼......”她失笑道,“其实一开始是因为他想吃我做的点心,所以这么叫我来讨好。”
“我当时还说「你叫我什么阿姐」,结果他还真比我小一岁,我拿他没办法就给了点心,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了。”
彦卿被震撼到了,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就是“将军还有那样的一面”?
科斯米娜本来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了,景元是被这几百年的责任磨成了现在的样子啊。
于是她喝了口茶,转移话题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彦卿没有立刻说话,显然他好奇七百年前那个科斯米娜的结局,但情商让他没有直接问。
于是最后,他憋出一句:“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但姑娘,你现在多大啊?”
科斯米娜:“嘶。”
她放下了茶杯。
这是个好问题。
贝洛伯格那一世活了六年年龄二十四,幽囚狱那一世活了一年年龄二十多,云五那一世活了几十年,但这是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不同世界线,能直接相加吗?算交集还是并集?
时渺的那二十多年要不要算?玩崩铁的那三年要折算吗?
最后,她选择了最诚实也最有节目效果的回答。
科斯米娜:“一个月。”
彦卿:“啊?”
彦卿懵了。
科斯米娜没绷住,当场笑出声。
“什么意思?”彦卿试图理解,“什么叫一个月?”
“因为我是一个月前在黑塔空间站醒来的,”科斯米娜一边笑一边解释,“你问的是我「现在多大」,现在的这个我严格来算的话就是一个月大吧。”
彦卿显然没有完全理解,继续问道:“什么叫「现在的这个我」?”
科斯米娜稍微收敛了笑意,但嘴角还是往上扬的,回答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在不同时间线以不同身份生活过不同的经历,你现在看到的是这个我。”
“呃......”彦卿冥思苦想着,“姑娘的意思是,类似话本里的那种......快穿?”
科斯米娜愣了一下,彦卿还看过这种小说?
但这个说法真的很贴切,快穿是在不同小世界里穿梭,比穿越更符合她的情况。
“差不多吧,”科斯米娜点点头,“不过你还看过那种小说?”
“在玉兆上看到推荐点进去过,不过看了开头就退出了,”彦卿回答道,“那种情情爱爱的故事我不是很感兴趣。
科斯米娜认真思考了彦卿会不会喜欢男频升级流小说,最后决定别问了,吃吧。
恰巧此时虾饺皇上来了,她主动把筷子递给彦卿,道:“吃饭吧,我以前吃过这种菜系,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好啊,”彦卿一口应下,“罗浮不少人的早饭都是这种,姑娘尝尝吧。”
吃完早饭,两人走出茶楼,彦卿问科斯米娜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科斯米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今天原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诶?”彦卿愣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回答,“本来打算去工造司看看有没有新出的飞剑来着。”
科斯米娜默了一瞬,随后轻笑道:“那你去吧,我跟着看看。”
“姑娘也对工造司感兴趣吗?”彦卿问道。
“工造司”这个词唤起了一些不知如何定义的记忆,但科斯米娜没有说那些,而是故作严肃道:“普通的工匠只需要制造武器就好了,仙舟的工造司还要做一个符合风格的外貌。”
“话说,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彦卿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平时用的那个悬浮飞剑叫「繁华剑海」,本质上是工造司打造的「真气操作浮游攻击单位」,但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起了别的名字。”
见科斯米娜表情好奇,他继续道:“轻巧细长的叫「智剑草」「轻尘柳」,剑锋钝阔的叫「血荼蘼」,还有一把短剑叫「燕啄」,它是最有灵性的一把。”
彦卿越说越来劲,看科斯米娜的表情在鼓励,甚至把剑鞘的挑选心得都说出来了。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喧宾夺主,猛地停下声音,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姑娘,我有点兴奋说得太多了。”
“没事,”科斯米娜摇摇头,“你是真的很喜欢剑啊,我很愿意听热爱的故事。”
听到“热爱”这个词,彦卿眼神立刻亮起来,他显然被这句话说到心里去了。
“那姑娘用的是什么武器?”他问道,“剑、枪、弓还是什么?”
科斯米娜无奈地笑了一下,道:“都不是,我不会武,一点战斗能力都没有。”
“啊?!”
彦卿这一声的震惊程度比听到一个月时还大。
科斯米娜挽起袖子,给他看完全没有锻炼痕迹的胳膊,道:“你觉得我这种体型像是会用那些武器的样子吗?双手剑重一点我大概都拿不起来。”
彦卿一时语塞,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绝对没有看不起她,虽然自己是个武痴但完全理解大部分人不习武,不如说他学习武艺有一部分就是为了保护那些不会武的民众永远不需要拿起武器。
但是......
“你在好奇我不会武怎么上战场?”科斯米娜笑道。
“是的......我绝对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彦卿连忙道,“但是,面对幻胧的那一战,将军说姑娘做了很大的贡献,你是做了什么?”
科斯米娜抱起臂,歪了下头,狡黠道:“这里有外人在,不方便详细说明,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将军说我的那个能力相当于移动穷观阵。”
“而且太卜大人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反驳哦。”
彦卿瞪大眼,他很清楚符玄的性格,所以更加震惊。
“移动穷观阵?”他重复了一遍,“姑娘的能力,是类似卜卦的吗?”
“我的能力只是最终结果和穷观阵类似,原理完全不同。”科斯米娜摊手道。
“先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要去工造司吗?走吧,我也去看看。”
彦卿带路去了工造司,之前的建木之乱殃及过这里,不过几周下来也基本恢复了。
似乎好几个工匠都认识彦卿......大概是他买剑的频率和热情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吧。
彦卿到了剑和配件的展示区就跟回了家一样到处逛,甚至能指着某把剑的一个设计细节和工匠聊起来,眼里闪着明亮而兴奋的光。
科斯米娜抱着臂在旁边看——看的是彦卿。
她已经找回过三份记忆,她都认领,都珍藏,那都是她重要的经历。
但无论如何,带有死亡和时代印记的经历都会不可避免地沉重。
而彦卿,科斯米娜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前尘,他自己又是一片澄澈的赤子之心,像初春河流轻薄的冰层,只要用体温去摸就能触及下方真实的水流。
水流是冰冷的,却正好能反衬出自己的温热。
正发着呆呢,彦卿的声音响起:“姑娘,你看看这个。”
科斯米娜猛地回过神来,彦卿站在她身前,手里拿着个发簪。
“这是什么?”她问道,“工造司还负责做首饰吗?”
“不完全是啦,你看这个。”
彦卿展示了簪头装饰下一个很小很小的拨片,拨动之后,簪身的那根签子侧边露出锋利的刃,边头也更加尖锐。
“这是防身用的,”彦卿解释道,“拨这个片之后簪子就会变成类似小匕首的东西,锋利程度足以让普通人用它割伤敌人。”
他又拨了回去,刃和尖端都收了起来。
“正常状态下就是个簪子,可以直接戴在头上的那种。”
科斯米娜接过这个簪子,认真打量了一会。
“看起来不错,”她说道,“你是想让我试试这个吗?”
“对,”彦卿点头,“姑娘若是喜欢,彦卿便买下来送你了。”
科斯米娜本能地要拒绝他买单,而且还想起来,现在是月底。
原作彦卿角色故事明确写过,由于过于热爱买剑花掉所有零花,彦卿经常会在月底的时候「吃将军,用将军,可怜巴巴求将军」。
“不用了,”她便拒绝道,“我结账就好,我有点积蓄的,不至于这个大小的东西买不起。”
她说的是实话,但实际上......她的积蓄其实是找回那些记忆后希露瓦、丹恒和景元转交的,某种意义上她在花自己的遗产。
不过这也太奇怪了,所以她没解释。
彦卿闻言笑了,道:“姑娘不必担心,将军让彦卿来陪你的时候给了一大笔资金,花的不是彦卿自己的钱。”
科斯米娜沉默了,小心地问道:“景元给了你多少?”
彦卿报了个不算夸张但绝对不小的数。
科斯米娜继续沉默。
“将军还说,若姑娘觉得不合适,那就让他点菜,姑娘做饭就好。”彦卿补充道。
“......行吧。”科斯米娜妥协了。
从工造司出来时,彦卿没有买新的剑,科斯米娜手里拿着那个簪子。
她之前一直是散着发,此时挑起一半头发,熟练地挽了个简单的髻子,把发簪扎上去固定。
彦卿愣了一下,问道:“姑娘会扎仙舟发型?”
“会啊,”科斯米娜点头,“我在罗浮生活过几十年,绝大部分仙舟风俗都会。”
闻言,彦卿似乎有点犹豫,左右看看,随后问道:“姑娘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倒是没什么了,”科斯米娜摇摇头,“你这么说是有什么安排吗?”
“彦卿有些事想问,但事关过往机密,回将军府单独说比较好。”彦卿解释道。
“行,那就回去吧。”
又花了半个小时回到将军府,彦卿带科斯米娜去了书房,但不是之前吃牛舌酥的那个,似乎是彦卿专属的书房。
进门,彦卿反手关上门,扭头看到科斯米娜在看桌子上的东西——是他练字临的字帖。
他心头微微一动,走过去收起东西,科斯米娜也没说什么,只抱着臂靠在墙边,道:“好了,你想问什么?”
彦卿花了几秒组织措辞,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问道:“姑娘说自己是七百年前认识将军的,那你是否知道「云上五骁」?”
科斯米娜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肘部,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心情来对待,干脆收起所有表情和语气,平静道:“认识,我是他们的朋友。”
“你没听说过是因为我只是个厨娘,”她解释道,“当年也没多少人知道我。”
“这样啊......”
彦卿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抬眼看着科斯米娜,继续道:“前段时间,仙舟逃犯镜流前来自首,要把她送去玉阙仙舟审讯,她答应不反抗的要求是故地重游。”
科斯米娜眼神微变。
同行任务·无尽形寿「云无留迹」。
“将军委派彦卿带着镜流和受邀而来的丹恒老师「故地重游」,途中知晓了云上五骁的一些往事。”
彦卿一边回忆一边道。
“后来到了鳞渊境,遇到将军和星核猎手刃,将军委派彦卿把罗刹押回幽囚狱,再回去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将军没有阻止彦卿听到那些信息,但离开时,嘱咐「要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
科斯米娜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微微垂着眼,呼吸放得很慢。
彦卿看着她的眼神,道:“彦卿第一次见到姑娘,是在鳞渊境,当时刃和丹恒老师都在,将军带着姑娘出现,后来的事......”
他没有说完,语气很不确定,显然是在试探。
“彦卿,”科斯米娜道,“你为什么要问我?”
彦卿抿了下唇,开口道:“也是因为那次在鳞渊境。”
“彦卿一直知道,将军觉得我太过锋芒毕露,说彦卿是需要时间打磨的剑。”
他似乎叹了口气,继续道:“在鳞渊境,彦卿被击败后,将军说要放他们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彦卿理解将军的用意,但是......”
他抿住唇沉默片刻,想不出来怎么用合适的方式描述当时的心情。
最后他决定跳过。
“但那个时候,姑娘站到彦卿身边,虽然你也说「以后再说」,但当时,姑娘先对彦卿笑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头去。”
科斯米娜明白了。
她放下抱着的手臂,走过去几步,轻轻摸了摸彦卿的发顶。
“因为这是我的处事风格,”她轻声道,“我习惯从不同人的视角去理解他们的选择,我理解景元的布局,也理解你当时的心情。”
“所以我会试着去找一个对所有人都过得去的方法。”
彦卿怔怔地看着她,道:“想要对所有人都过得去,姑娘是不是太理想了?”
“或许是,”科斯米娜没有反驳,“但理想不是坏事,站在原地天真地等待实现才是,至少我会努力去做。”
彦卿没有立刻回应。
从思维上,他当然能理解科斯米娜的想法,甚至于他赞成欣赏她的态度。
可是......不是所有事都有“对每个人都过去的”的方法啊。
知道云上五骁的过往后,他理解了科斯米娜对刃说的那两句话,“我不认识丹枫,我只认识丹恒”和“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的确是当时场面的最优解,是她在自己立场上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但这仍然会刺伤其他人。
感情的事,是不存在最优解的。
但这些不是“彦卿”该问的话题。
于是他咽下那些思绪,按着之前的想法问道:“姑娘觉得,彦卿应该知道过去的那些事吗?”
科斯米娜的手从他的发顶移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要看很多方面的条件来综合考虑。”
话毕,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道:“说这种话,总感觉我也年纪大了啊......”
彦卿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道:“姑娘不是说自己才一个月大?”
这下科斯米娜彻底绷不住笑出来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彦卿的肩膀,笑得微微俯下身。
她比彦卿高半个头,这样俯身后恰好和他同高度对视。
她笑着比了个wink,道:“景元虽然说「要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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