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玘在昏睡中解除了药性。
苏醒之时,耳边静悄悄的,双眸看不到光。
他撑手坐了起来,发现身上除了沉沉的乏力感,竟无别的异样。
昨夜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仍闪现于脑海中,叶霖被杀仿佛就在刚刚,黎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急急掀开被子,跑下床去。
才扑出几步,脚腕上的链子便倏然收紧,将他拽倒在地。
若非地上铺了毯子,他此刻想必已经磕破了下巴。
黎玘不着寸缕地趴在地上,一只手掌正好按在一滩未干的血迹上。
他将手心拿近一嗅,上面是浓浓的腥味。
猜想这可能是叶霖尸身被移走时伤口处滴落的血迹,黎玘立时僵在了原地。
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身上的血液怕是全部流干在这屋子里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心存侥幸,让叶霖冒险帮他?
溺水之人,真是自私又可怕,抓到一块浮木便不想松手了。
浮木又何其不幸,遇到他这种人。
明知已难靠岸,却还要拉他一起沉溺。
……
哀莫大于心死。
此时此刻,黎玘已忘记什么是尊严,心中只有痛和悔。
他恨透了自己。
不仅害死家人,连刚认识的叶霖也遭他连累,猝然死于非命。
如果他生来便是灾星,他宁可自己早早夭折,不要长大。
可偏偏到头来……他害尽身边所有人,却最长命。
所谓的祸害遗千年,也不过如此了。
……
冯既一走进来,看到的便是黎玘赤身跪坐在地上流泪的景象。
这一幕太过刺眼。
冯既连忙大步上前,将黎玘抱回床上,又找来衣衫,一件件地替对方穿上。
衣服还未穿好,黎玘便猛然攥住他的衣襟,恨得咬牙:
“我身边的人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死……”
冯既没有说话,只红着眼眶静静听他骂。
然而黎玘只骂了一句,便惘然松了手,不屑再骂下去。
冯既注视着他的神态,见他两眼呆滞,虽觉奇怪,却也只当是他过于悲伤的缘故。
“对不起。”
冯既握着黎玘的一只手,慢慢挪了身子,跪到地上。
他捧着黎玘的手,语气卑微:“少爷,您当年并没有让林淙杀我,对不对?”
黎玘冷漠不答。
冯既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在叶霖临死前提醒他的那一刻,他就恍然大悟了。
可他还是想听黎玘亲口说出来。
为此,他又跪得更近了些,近乎摇尾乞怜:“少爷……”
但黎玘始终不语。
冯既略作思忖,又道:“我本无意取叶霖性命。”
“我知道您厌我,便打算放个您喜欢的在您身边陪伴着,让您经常能看见他,日子有个盼头。”
冯既言语依然疯怔,还在执着于黎玘已经否认过的事。
“少爷,我很能忍的。若不是您贪心,想让叶霖救您逃出寨子,与他远走高飞,我是不会揭穿你们的。可是你们执意要打破现状,这才逼得我动手。”
冯既说:“我给过叶霖两次机会。”
“那日我的确放他下山了,只是又派了人跟踪他而已。当时我想的是,倘若他真能安安分分回归他原本的生活,我便就此放过他。可他一天都没老实下来,明明都察觉到我的人在监视他,他还敢耍心眼试图甩开我的人,替你寄信给苏家。信刚被截下,他又逃向官府,想去报官……即便这样,我都没杀他。”
“后来我把他关进山寨的牢房里,让他为我研制失忆药,他也坚持不肯。”
“昨天晚上,他都那副模样了,还想拿嘴咬死我……您说,我能怎样呢?”
听着冯既对自身恶行的狡辩,黎玘终于道:“恶徒得势,倒衬得受害之人活该了。”
冯既顿时语塞。
他把黎玘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哀求着道:“我改,我改好不好?我再不作恶杀人了,好不好?”
“改?”黎玘话音寒凉,却异常平静,“你不用改,错的是我。你手上的每一条人命,都得记在我头上。”
冯既听他这般讲话,不由得眉头一沉。
黎玘厌世道:“那么多条人命……压得我好累。你把我杀了吧。我这种人,多活一天,都有害人的风险。”
“不是的,不是的……”冯既紧张地冲他摇头,“少爷,您不要这么说……那些事是我做的,和您没有关系。您恨我吧,您恨我就好了,不要胡思乱想,把一切归咎到您自己身上……”
冯既怕他钻牛角尖气坏了身体,正极力安抚着,却没想到自己的话竟起了反作用,激得黎玘突然捂住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血滴溅在冯既脸皮上,冻结了他的语言和表情。
空气静止了一瞬。
黎玘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唇上染着鲜血,身躯一歪,便要倒下。
冯既惊慌起身,伸手将人接住,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并高声向外呼喊:“来人,快来人!”
外面的人应声冲了进来,见黎玘昏倒在冯既怀中,忙急急跑去牢房,将之前抓来的几名江湖游医拎了过来。
游医们围在床前轮番施救,才勉强令黎玘转危为安。
……
驱散众人后,冯既静坐于榻边,望着眼前的半死之躯,陷入深思。
他的心很疼。
就连当初误以为黎玘要处死他时,他的心都没这么疼过。
他错怪了黎玘整整三年。
他只顾喜欢他,却忽略了对方的为人。
能把他一个小乞丐领回家里给饭吃的活菩萨,怎可能指使人杀他?
他却因此恨上了黎玘。
将黎玘掳到青龙寨以来,他每次对他有意无意的折辱,其实都源自内心的怨恨。
蓦然醒悟过来,只觉痛彻心腑。
而今,黎玘被他磋磨得只剩半条命了。
若他继续将人囚在此处,黎玘定难久活。
可若让他放人,他又舍不得。
他拼尽全力、坏事做尽才得到的人,如何能甘心放手?
时到今日……问心而论,他并未后悔屠了黎家。
因为但凡黎家有一个人活着,他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离黎玘那么近。
黎父、黎母不会允许。
苏玥不会容他。
以林淙为首的护院也不会饶他。
只有这些人都死了,他才能这般亲近黎玘,想摸便摸,想亲便亲……到了夜里,他还能躺在黎玘身侧,与其同床共枕,像夫妻那样。
这不是他从善可以实现的。
为恶却可以。
所以,他不悔。
他唯一后悔的,是自己错恨了黎玘,薄待对方。
纵然他想要竭力补偿,但以黎玘的性子,也断然不会接受了……
前前后后抓了那么多懂医的人,却没有一个能为他复刻出那瓶失忆药。
无法让黎玘忘记那些事,他便注定养不活他。
罢了。
若黎玘不能长命,他舍命随他而去便是。
生同眠,死同穴。
也算此生无憾。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完完整整地得到黎玘。
他要和他成亲,行夫妻之礼。
黎玘最是循规守旧,待夫妻礼成,他或许会妥协的。
怀揣着这份疯狂的心思,冯既第二天便捏着他与黎玘的生辰八字,亲自下了山,找算命先生择选良辰吉日。
连着问了好几个算命的,都不肯替他选日子,还说他与黎玘无缘,万万成不得亲,直言无论将婚事择在哪一天,都是大凶之兆,强求只会伤了自身性命。
冯既一概冷笑置之。
这些招摇撞骗的老家伙,算天算地,却连他与黎玘的情况都算不明白。
依他们所说,自己会死在大婚之日?
凭什么?
凭黎玘那手无寸铁的病弱之躯?
还是凭天谴?
果真是他恶事做多了,随便一个人都想张嘴吓吓他?
冯既忍了又忍,才没教训那些诅咒他的人。
他回到山寨,自己挑起了日子。
因不懂玄术命理,他全然不知,他精心选出的那个吉日,实则凶上加凶。
他只满心憧憬,让人加紧为他赶制婚服。
青龙寨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虽说从前那位大当家的也娶过压寨夫人,但阵仗远不及此。
寨子内处处张灯结彩,布置得比过年还热闹。
距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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