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光端着两杯咖啡，第六次从数据组门口经过。
这间临时腾出来的小办公室里还剩两个人。一个对着电脑核文件，一个坐在桌边打电话，都坐得相当稳当。
她脚下不停，继续装作只是路过，心里却早已经把那句“快走吧”念了不知道多少遍。
今天是《FRAME入镜》十进六的录制日，场地在澜城中心的云璟酒店。三楼大宴会厅被节目组包下，附近几间会议室临时分给了妆发、导演和数据组。
《入镜》是今年新推的新人模特竞演节目，发起人叶颂是国内最早期那批顶级超模之一，退役以后转做经纪和时尚投资。
节目自今年开播以来，已经有几位选手凭着造型和硬照出了圈。节目最不缺的就是资源，杂志、品牌、秀场和经纪资源接进赛程里，十强以后，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机会。
节目已经临近尾声，再过两周，就是这一季的冠军诞生夜。
林婧薇前天来追光工作室委托时说，她原本也该在《入镜》的十强里。
上一轮成绩公布之前，她在节目商务的电脑上见过一版内部排名。
她排第五。
比赛期间，节目商务统筹私下约过她几次。
约的不是公开行程，也和正常的品牌拍摄没关系。对方只说，有些局值得去坐坐，能认识人，对以后有帮助。
林婧薇都婉拒了。
后来，商务也不劝了，只说：“你不愿意去的局，自然有人愿意。”
她当时只以为是吓唬她。可到了录制现场公布结果时，她成了第十一名，无缘十强。
那份排名她只看过一次，除了她自己，谁也证明不了。
那天希光和她聊到最后，林婧薇把手机上那些私人邀约的聊天截图翻了又翻，起初那点笃定已经动摇了。
“希光姐，我是不是看错了？”
希光也回答不了她。
所以她今天才会站在这里。
昨晚查《入镜》的录制安排时，她摸到现场执行公司的临时招工信息，当晚就报了名。
今天早上八点签到领工牌，再套上节目组统一的黑色工作服，她就正式成了一块哪里缺人往哪里搬的砖。
送文件、搬物料、找东西、跑楼层。胸前挂着“临时工作人员”几个字，谁路过都能顺手使唤她一句。
希光忙了一上午，连屁股都没怎么挨过椅子。抱着第二箱水上三楼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后悔昨晚报名太痛快。
一天一百八。
她报名的时候到底在高兴什么。
好在苦力没白出。一上午被人支使着跑来跑去，三楼倒让她摸熟了。
数据组就在走廊靠里的小会议室。林婧薇见过的那份排名如果还在，多半就在这里。
她手里这两杯咖啡，就是刚才现场统筹让她送去导演组的。导演组在走廊尽头，正好经过数据组门口，这趟路便被她走得格外慢。
临近录制，这一层比上午更忙碌。对讲机里一声接一声地催人，抱着衣服、捧着文件的工作人员从她身边经过。
希光把咖啡送到地方，回来时往门里看，数据室总算只剩下一个人。
就是刚才一直坐在电脑前核文件的那个。
她去饮水区接了杯水，再慢悠悠走回来，男人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动了动握鼠标的手。
真能坐。
希光把纸杯丢进垃圾桶，不打算继续耗了。
这一上午，她也顺带记了不少人。导演组的陈亦来过数据组两趟，其中一次找的就是这个男人。
刚才送咖啡时，希光又在录制厅看见了陈亦，人就在监视器旁。
从这里过去，得走到宴会厅那头。
希光在心里估了估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人已经走过去数据室门口，在门上敲了两下。
男人从电脑前转过身，她看清了他胸前工牌上的名字：赵磊。
“赵老师，陈亦导演让你过去找她一下。”
赵磊先看了看她，“你哪个组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临时来帮忙的，我今天才来。”希光指了指胸前的工牌。
姓名栏里写的是她报名时用的化名，今天的临工名单上也有。这一项她倒不怕他查。
可赵磊看完工牌，视线又回到了她脸上。
希光只好继续笑了笑。
她长得漂亮，尤其一双眼睛，明亮灵动。以前在电视台跑采访，采访对象总愿意多和她说几句，摄影老师也爱把她留在镜头里。
今天她却连眼妆都省了，长发藏进帽子里，身上套着统一的黑色工作服，就盼着别人把她当个送完东西就走的临时工。
这人怎么还看。
再多看两眼，待会儿想不记住她都难了。
“陈亦找我做什么？”赵磊问。
“她没说，只让我来叫你现在过去一趟。人就在录制厅的监视器旁边。”
希光说完，朝录制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亦确实在录制厅，上午也确实来找过他。至于让她过来叫人这件事，是她现编的。
赵磊终于拿起桌上的手机，起了身。希光朝他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直到听见脚步远了，才回头瞄了一眼，赵磊正好拐过转角。
希光立刻折回来，溜进数据室，顺手把门掩上。
好好的临时工，硬是让她干出了特务的感觉。
陈亦就在宴会厅那头，他走过去找到人，问上一句，再折回来。
这话经不起核实。
但希光本来也没指望它能撑多久。
几分钟。
够了。
小会议室被节目组占了几天，长桌上挤着电脑和外接屏，电线绕在桌脚，椅背还搭着工作人员的外套。
《入镜》播出来漂亮得很，后台照样离不开插线板和冰美式。
希光坐到赵磊刚才用的那台电脑前，共享资料还开着。
她直接找十五进十，文件比想象中多。选手信息、录制名单、字幕确认、主持人台本等等，同一轮比赛就留了十几份不同用途的东西。
她找到一些排名文件，挨个点开看。
第一份，林婧薇，第十一。
第二份，还是十一。
第三份标着“最终确认”，她点开一看，依然是第十一。
希光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那个第五连影子都没见着，可后面却还有一长串文件等着她翻，心态都焦灼了起来。
不对。
她停下往后翻的手，把林婧薇前天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天下午两点多，走秀结束后，节目商务统筹又来问她晚上的局去不去。
林婧薇拒绝了，对方却打开电脑上的成绩表，让她看了一眼：“你这一轮现在第五，成绩很好。比赛还没结束，有些人该认识还是要认识。”
时间是两点多。
希光再着重看了下眼前几份文件的时间，最早也在下午三点以后。
都晚了。
她现在翻的，是同步给现场呈现用的最终版。林婧薇看见第五的时候，排名还没走到这一步。
得往前找，评分刚汇总的时候。
希光退回上一级目录，点进“评分统计”。这里比外面还乱，原始分、回传记录、综合计算和录制确认混在一起。
希光按时间往下找。
14:11《专业评审汇总》
14:18《行业观察团统计》
14:24《第一次综合计算》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十五个人的综合分已经生成，最后的排序栏还是空的，于是继续往后。
14:29，《15进10综合成绩核验》
希光点开，表格第一行写着赛制规则：专业评审占百分之六十，行业观察团占百分之四十。下面依次列出两项原始分、加权综合分和阶段排名。
她顺着名字找到了林婧薇。
专业评审86.8，行业观察团82.2，综合分84.96。
第五。
她调出手机计算器，又自己算了一遍。
84.96。
一点不差。
希光眉梢一扬，还真让她给找着了。
她想起林婧薇那天反复翻截图的样子，当下就想发消息告诉她：【你没看错。】
第五，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
可赵磊随时会回来。希光暂且收住发消息的念头，调出相机。先把它带出去。
她将文件标题、生成时间和整张成绩表拍下来，又退回目录，打开最终录制确认版。
林婧薇，第十一。
温艺珊，第十。
一个被淘汰，一个刚好踩线晋级。
希光拍完整张确认表。
两版成绩表都在手里，至少能证明林婧薇的排名确实发生过变化。至于为什么改，还得回去查。
她收好手机，将打开的文件逐一关掉，电脑界面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才走到门边，外面忽然传来一句：“Morrow明晚要名单，别拖了。”
希光扶在门把上的手停住。
Morrow？
她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倒是后面那句“要名单”让她留了神。
希光伸手摸到衣领内侧的录音笔开关，轻轻按下。
先录下来再说。
门外另一个人问：“这次报几个？”
“三个。”
“温艺珊也去？”
“她也在名单里。”
又是温艺珊。
希光贴近门边，还想听听，三个，另外两个是谁？这份名单，又是准备让他们去做什么？
说话声却沿着走廊往前移。她侧过头，还想再听清一点，另一阵脚步已经径直朝这边来了。
希光立刻转身，抽出桌边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门开了。
赵磊站在外面，和她撞了个正着。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里的纸，眉头皱起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找十强选手的信息确认表。”希光把文件翻开，借着低头的工夫缓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上午听熟了的那点催促，“录制厅那边等着要。”
“谁让你拿的？”
“现场执行。”
她抱好文件，往门边走。只要先从这里出去，还能找个理由往人多的地方绕。
赵磊却站在门口，堵住了她出去的路：“陈亦根本没叫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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