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断的充电线像一条死去的蛇,软软垂在李伟身侧。数据接口处传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后颈皮肤下,那枚芯片的微热变得紊乱,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视野里的黑斑如同泼洒的墨点,缓慢扩散又收拢。他几乎站立不稳,却用尽所有力气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人事经理周明达。
那句“看看我自己的‘使用说明书’”砸在骤然寂静的空气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
周明达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评估性的、略带惊讶的审视。他显然没料到“007”会有这样的反应。按照流程,“故障工具”在警报触发后,通常会陷入短暂的机能紊乱或僵直,保安上前,注射镇定剂兼系统强制休眠针剂,然后送往“维护中心”。像这样还能清晰表达“诉求”的,不多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深蓝色文件夹,又抬起眼,目光扫过李伟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双此刻燃烧着某种陌生火焰的眼睛——那不像“工具”该有的眼神。警报确实停了,这说明物理连接的中断影响了系统的即时判定,但核心芯片仍在运行,异常波动记录肯定已经上传。
“使用说明书?”周明达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李工,我想你有些误会。公司与员工之间是平等的契约关系,增效计划也是你自愿签署的。这里没有什么‘说明书’,只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和补充协议。”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因警报惊动而渐起的嘈杂人声。“你现在状态不稳定,需要专业处理。继续抗拒,只会让情况复杂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配合流程,进行维护调整,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工作状态。”他示意了一下身后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悄然上前的安保人员,“公司珍惜每一位员工的贡献,尤其是像你这样优秀的‘超级员工’。”
“维护调整?”李伟扯了扯嘴角,尝到了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眩晕和芯片紊乱带来的恶心感越发强烈,但他脑中有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异常清晰。“像研发部赵工那样?被送走,‘参数调整’,回来以后人都木了?”他几乎是凭着直觉,抛出了茶水间听来的只言片语。
周明达的眼神骤然一冷,那里面最后一点程式化的温和也消失了。“李工,注意你的言辞。公司内部信息,尤其是涉及其他同事隐私和健康的情况,不要妄加揣测和传播。”他不再犹豫,微微颔首。
两名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动作标准而迅捷,一左一右钳向李伟的手臂。他们佩戴着黑色手套,手背处有微弱的指示灯闪烁,显然是特制的、可能带有电击或压制芯片功能的装备。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碰到他胳膊的瞬间——
“呃啊——!”
李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吼。不是因为他要反抗,而是后颈的芯片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裂神经的脉冲!视野瞬间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吞噬,耳中嗡鸣炸响,盖过了一切声音。剧痛从后脑席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他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预料中冰冷地面的撞击没有到来。两名安保人员稳稳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其中一人迅速从腰间取出一支笔状注射器,冰冷的尖端抵上李伟颈侧裸露的皮肤。
“等……等等!”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技术保障部的一位工程师,姓吴,李伟在几次系统对接会议上见过他,一个有些书呆子气、但技术功底扎实的年轻人。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台便携式监测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着。
“周经理,稍微等等!”吴工程师快速说道,示意安保暂停注射,“他的芯片波动非常异常,不是常规故障模式。强行注射标准镇静剂,可能会引发不可逆的神经信号冲突。你看这峰值和乱序……”他把监测终端屏幕转向周明达。
周明达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曲线和错误代码,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看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他明白“不可逆”和“神经信号冲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台“高级工具”可能真的会彻底损坏,意味着他需要向上面解释为什么一个价值不菲的“超级员工”在进入报废评估流程前就变成了白痴或植物人。
他狠狠瞪了吴工程师一眼,但摆了摆手。安保人员收起了注射器,但仍牢牢架着李伟。李伟意识模糊,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那阵剧烈的芯片脉冲似乎耗尽了某种能量,痛苦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脱和冰冷。
“先带他去‘观察室’。”周明达下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吴工,你跟着,做初步诊断。我要一份详细的异常分析报告,两小时内。”他又看向勉强睁着眼睛、眼神涣散的李伟,冷冷道:“李工,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配合。搞清楚问题所在,对大家都好。至于你想看的‘东西’……”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等你状态稳定了,我们可以谈谈合同条款的详细解释。”
观察室位于大厦副楼的地下三层,一个通常用来临时存放或初步检测待维修办公设备、偶尔也用于“特殊员工谈话”的隔音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冰冷的浅灰色吸音材料,头顶是均匀的惨白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味。
李伟被安置在一张硬邦邦的、类似牙科诊所的椅子上,椅子可以调节角度,扶手上带着柔软的束缚带(此刻没有使用)。吴工程师在他后颈接上了更精密的监测探头,连接着那台便携终端。安保人员守在门外。
剧痛已经平息,但虚脱感和芯片深处传来的、隐约的不稳定嗡鸣依旧持续。李伟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费力。思维却很清晰,一种冰冷的、剥离了情绪的清晰。
“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吴工程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伟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对方脸上。这个年轻工程师的眼神里有好奇,有专业性的探究,似乎还有一丝……同情?
“……能。”他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尽量放松,不要试图对抗或者主动控制芯片。你现在需要的是被动接受监测。”吴工程师一边快速操作终端,一边低声解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奇怪了……基础生理维持模块运行正常,效能调控曲线也符合算法预期,但是神经接口的反馈信号出现了大量非标准谐波,还有这个……记忆存取区的异常读写标记……像是被什么外部指令强行擦写覆盖过,但又没完全成功……”
外部指令?擦写覆盖?李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外部指令?”他问,声音嘶哑。
吴工程师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推了推眼镜,含糊道:“可能是系统 bug,或者你个人神经系统的一些特殊反应与芯片算法产生了预料之外的交互。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数据才能确定。”他避开了李伟的目光,快速切换了监测屏幕的显示页面。
“赵工……”李伟盯着他,缓缓吐出另一个名字,“他当时……也是这样被监测的吗?然后,就被‘参数调整’了?”
吴工程师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他沉默了几秒,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发白的脸。“李工,”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有些事……别问。对你没好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检查,争取……争取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果。”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使用说明书’?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那东西……即便有,也不是我们能看的。”
不是“我们能看的”。这个“我们”,显然包括了吴工程师自己。
李伟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节省体力,也避开那令人压抑的惨白灯光。后颈的监测探头传来细微的电流感,与芯片本身的紊乱脉冲交织在一起。吴工程师的只言片语,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中旋转。
外部指令。记忆擦写。不是我们能看的。
自愿签署的合同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没有印在纸面上的“条款”?所谓的“参数调整”,是否就是一种强制的、暴力的“格式化”?把不符合“工具”标准的、属于“人”的部分,删除、覆盖、修整?
恐惧更深了,但另一种东西也在滋长——一种冰冷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拗。他不想像赵工那样,被送走,然后变成一个眼神空洞的“木偶”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周明达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吴工程师立刻站起身,让到一边。
“初步报告我看过了。”周明达没有看李伟,直接对吴工程师说,“芯片神经接口存在不稳定谐波,疑似与个体神经适应性有关,伴有轻微的记忆缓存紊乱。建议进行二级深度诊断,并在诊断期间暂停一切外接任务,进入观察隔离期。”
二级深度诊断。观察隔离期。
这些术语听得李伟心头更冷。
周明达这才转向李伟,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李工,基于目前的状况,公司决定对你进行为期四十八小时的隔离观察和深度诊断。这是为了你的健康和安全着想,也是为了彻底查明问题,避免影响你未来的工作。在此期间,你需要留在这里,配合各项检查。你的家人,我们会以‘紧急封闭项目培训’为由通知。希望你理解并配合。”
没有商量,只是通知。甚至连“报废评估”的字眼都没再提,换成了更温和、更无可指摘的“观察诊断”和“隔离”。但李伟知道,这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法。他被扣下了,失去了自由,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决定性的“诊断结果”和随之而来的“调整”或“报废”。
“我的个人物品……”李伟挣扎着说。
“会有人替你妥善保管。手机等通讯设备,按保密条例,观察期间暂由公司保管。”周明达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么,吴工会继续负责这里的监测。你有什么合理的生理需求,可以提。好好休息。”
他说完,对吴工程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李伟一眼。门再次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房间里只剩下李伟和沉默的吴工程师,以及仪器运行时极其低微的嗡鸣。
李伟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那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后颈的芯片,在专业监测下,似乎暂时“乖巧”了一些,紊乱感减弱,但那种被嵌入异物、被时刻窥探和调控的感觉,却前所未有地鲜明。
他慢慢抬起手,触摸自己的脸颊。皮肤下有温热的血液在流动。这具身体,这颗大脑,里面那些属于李伟的记忆、情感、软肋、梦想……现在,有多少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有多少已经被芯片潜移默化地规训、筛选、甚至预备好了被“擦写”?
他想起了女儿童童睡梦中暖黄灯光下的脸,想起了妻子王琳欲言又止的忧虑眼神。
“四十八小时……”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吴工程师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他,更加专注地盯着监测屏幕,仿佛那跳动的曲线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但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紧绷。
时间在这间没有窗户的观察室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屏幕上永无止境滚动的数据流,标记着它的流逝。
李伟被允许起来有限地活动,进食流质的营养剂,使用室内独立的狭小卫生间。大部分时间,他被迫躺在椅子上,接受各种扫描和神经反应测试。吴工程师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与他交流,但李伟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承受着某种压力,他的眼神偶尔会泄露出一丝焦虑和不安。
一次例行扫描间隙,吴工程师正在校准设备,李伟忽然低声问:“那份合同……补充协议,电子版,员工系统后台,真的不能看吗?”
吴工程师的手抖了一下,校准光点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快速完成了校准,才背对着李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系统权限……很高。而且,看过的人,后来都‘调整’了岗位。”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告诫自己,“别想了,没用的。”
权限很高。看过的人都“调整”了。
李伟不再询问。他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不是处理工作数据,而是在回忆,在分析,在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线索。
他回想起签署协议那天的细节。人事专员笑容可掬,语速很快,强调着福利和前景,将厚厚的纸质合同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电子签名板递过来。他当时心神不宁,只匆匆扫过加粗的标题和重点条款,就在指定位置按了指纹。后颈植入手术前,医生给了他一份《术后注意事项》,全是生理养护和初期适应指南,关于芯片本身的技术细节和底层协议,只字未提。
所有的信息,都被精心控制在“需要你知道”的范围内。更多的,隐藏在系统深处,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者,根本不允许被“工具”查阅。
观察室的灯光永远惨白,无法判断昼夜。大约过了大半天(李伟根据送餐次数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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