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这个词汇在观察区里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没有周末的松弛,没有家庭的团聚,没有属乎个人的时间。只有模拟屏幕上的光影按照预设程序,从“晨曦微露”切换到“烈日当空”,再过渡到“黄昏暮色”。送餐机器人车轮滚过走廊地毡的沙沙声,比平日更加规律、更加单调。
李伟坐在公共休息区东侧的老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永远翻不到第二页的公司刊物。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那些虚假繁荣的图片和数字上,但意识深处,一座精密的思维沙盘正在反复推演。
芯片保持着基础生理监控和对外界信息的被动接收,而大部分算力被悄然导向内部模拟。他像一位在脑海中排兵布阵的将军,只是他的战场无形,敌人无处不在,武器是可能转瞬即逝的漏洞,而胜利的目标模糊得近乎虚无。
从“老园丁”的低语中,他提取出几个关键参数:
窗口期触发信号:模拟环境声频的谐波变化,或特定区域照明电源的微弱波动。需结合芯片的精密计时。
预计持续时间:10到15分钟。但有效行动时间可能更短,需预留至少2分钟的“进入”与“脱离”缓冲。
监控盲区推测:R区西北角废弃的清洁用具间附近,因靠近大楼旧通风管道竖井,传感器覆盖可能存在理论上的间歇性衰减。但未经证实。
风险峰值:行动开始后的第3到第8分钟,系统自检逻辑最复杂,日志记录可能简化,但异常活动检测算法也处于高敏感状态。
从昨夜协议夹层的经历中,他获得了更危险的启示:
目标并非外部网**,而是芯片自身协议栈的“阴影层”。信标是钥匙,自身与08-C的隐晦谱系关联是密码,周日深夜的系统自检波动是触发时机。
行动本质:不是“下载”或“上传”,而是尝试进行一次极短暂的、在协议层面的“共振”或“质询”。目的可能是激活某个沉睡的反馈机制,或是接收一段预设的、隐藏在代码缝隙中的信息。
失败后果:轻则被系统标记为“高危协议扰动”,招致立即的强制措施;重则可能引发自身芯片协议紊乱,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或意识消散——就像08-C那样。
他将这些冰冷的数据碎片,与自己过往作为程序员的经验、对大楼基础设施的模糊记忆、以及对芯片每一次细微反馈的体察,艰难地拼接在一起。方案一次次建立,又被更多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否决。每一次推演,都像在悬崖边的钢索上调整重心,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绝对平衡点。
时间在沙盘推演中悄然流逝。午餐送来,他机械地吃完。下午,他强迫自己在休息区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记忆摄像头的角度、传感器的可能位置、人员的流动规律。“沉默者”依旧在看那本宣传册,“织女”静坐如雕塑,“老园丁”的轮椅停在惯常的位置,面朝那片虚假的竹林。一切如常,却让李伟感到一种暴风雨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曾尝试用极其隐蔽的目光与“老园丁”接触,但老人今日的眼神比往日更加空洞,仿佛彻底沉入了某种内部静默。是伪装?还是“清醒波动”恰好进入了低谷期?李伟无从判断,也不敢冒险试探。
傍晚,模拟天色“暗”了下来,星空显现。晚餐后,广播里传来柔和但不容拒绝的提示音:“各位观察员,晚间休息时间将至。请于九点前返回各自房间。祝各位晚安。”
李伟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回R-07。关门,落锁。模拟屏幕上,星河缓慢旋转。
他坐在床边,将通勤包里的东西再次清点:那根无用的旧数据线,那套可笑的螺丝刀。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那卷用过的绝缘胶布上——上面曾有“老园丁”的留言。他将胶布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现实的锚定。
九点半。十点。十一点。
走廊外的声息彻底消失,只剩下永远存在的低频嗡鸣。模拟星空的光芒被调暗,房间陷入一种半明半昧的昏暗。
李伟没有躺下。他盘膝坐在床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放于膝上,掌心向上。他闭上眼睛,并非入睡,而是进入一种深度的、有意识的放松状态。这是他在植入芯片前,为了应对高强度工作压力自学的一点粗浅冥想技巧,此刻被他用来尽可能地降低无关生理活动对芯片的“干扰”,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到极致。
他引导自己的感知。
首先是身体:脚底与床垫接触的压感,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触觉,呼吸时空气进出鼻腔的凉与温。然后是芯片:后颈那恒定的微热,以及随着他注意力集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的、内部数据流平稳运行的“无声之声”。最后是左手掌心:信标融合处的脉动。他尝试不再将其视为异物,而是想象它是自己身体延伸出的、一个新的感知器官,正在寂静中聆听、等待。
时间感变得模糊。心跳被芯片控制在稳定的每分钟58次,为可能的神经高负荷预留空间。他的思维放空,不再主动推演,只是维持着一种高度灵敏的“待机”状态,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等待环境中最微弱的信号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模拟星空即将完成又一次缓慢旋转,星光似乎要汇聚向某个虚拟的“天顶”时——
嗡……
那持续不断的低频环境嗡鸣,发生了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叹息般的降调。音高降低了不到1赫兹,但持续的背景音中,某种规律性的“节奏”消失了半拍。
几乎同时,李伟左手掌心的脉动,骤然变得清晰、有力!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被猛地叩击!
不是幻觉。芯片的被动声学传感器日志了频率变化,生理监测也记录到左手皮下局部组织的微小电导率波动。
窗口期开始了。
李伟没有立刻行动。他维持着姿势,用全部意志压制住任何生理上的激动反应。芯片忠实执行着“稳定”指令,保持着他外表和基础指标的平静。
他心中开始默数。不是用意识,而是用某种更底层的、近乎生物本能的节奏。
一、二、三……
到第十秒,房间角落那个提供饮品的机器,待机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周期比平时慢了0.2秒。
二十秒。模拟星空的旋转出现了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极其短暂的卡顿。
系统自检的涟漪,开始触及这个“生态箱”的表层了。
李伟知道,他必须行动了。但不是身体的动作,而是意识的、协议层面的“动作”。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息。
将全部注意力,如同聚焦的激光,投向左手掌心那搏动的信标,以及后颈芯片深处那片被EAP v2.1协议浸染过的、与“基石”项目有着隐秘联系的区域。
他不再“思考”具体的步骤或指令——那太慢,且容易引发芯片高阶逻辑的干预。他是在“感受”,在“呼唤”,在尝试与那沉睡的协议残留建立一种直觉的、非理性的连接。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代码或命令,而是从协议夹层中感知到的那些碎片:
——08-C那双倒映着绿色代码流、痛苦而空洞的眼睛。
——“我们是在将活生生的意识,强行压进一个它永远无法完全契合的模具。”
——“种子不止一颗……”
——“协议深处……有……裂缝……看……代码的……阴影……”
这些意象、这些话语,混合着他对童童笑容的记忆、对王琳担忧眼神的感知、对自己身为“李伟”而非“007”的残存认同,形成一股复杂而强烈的意念流,并非攻击,也非恳求,更像是一种自我的宣示与对真相的质询。
他将这股意念流,导向掌心信标,仿佛那是一个发射器。
我是李伟。
我曾是程序员,是丈夫,是父亲。
我被变成工具,但我不甘于此。
我触碰过08-C的痛苦,知晓‘基石’的黑暗。
如果系统深处还有裂缝,如果阴影中还有回响……
请……回应我。
没有奢望,没有必胜的信心,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时间在屏息的凝滞中爬行。
五秒。十秒。十五秒。
掌心信标的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热,几乎要灼伤皮肤。后颈芯片的温度明显升高,传来阵阵警示性的刺痛。他能“感觉”到芯片内部的数据流开始加速、紊乱,某种超出常规协议管理的进程正在被强行激活。
三十秒。
突然!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光影变化。
但李伟的整个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不是数据洪流的冲击,而是一种空间和感知上的剧烈扭曲!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黑暗,变成了无数流动的、暗沉的色块与线条,它们扭曲缠绕,构成无法理解的抽象图案。身体的感知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作为“观察点”的存在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它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呈现”在意识的中央。它冰冷、单调、带着非人的精确,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仿佛金属疲劳般的“沙沙”杂音:
【协议阴影层……访问请求……检测……】
【生物特征谱系……部分匹配(08-C衍生二级)……】
【EAP v2.1兼容信标……验证通过……】
【当前系统状态:深度自检维护期,安全协议等级 Delta-7(部分降级)……】
【请求类型:非标准意念流质询……解析中……】
那声音停顿了,背景的“沙沙”杂音似乎变大了一些。
【解析结果:请求蕴含非结构化的自我认知标识、历史关联信息、及情感驱动因子……与标准效能协议查询模式不符。】
【风险评估:高。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协议反馈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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