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带着沉重的泥沙感,重新漫回躯壳的堤岸。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仪器规律却单调的滴答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的说话声,还有自己胸膛里、被芯片调控得过于平稳的心跳。然后是嗅觉: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金属和塑料受热后的淡淡焦糊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汗水的咸腥。
最后才是身体的知觉:冰冷坚硬的检查床面压迫着后背和四肢,束缚带带来的并非疼痛而是深沉的滞涩感,仿佛血液流动都变慢了。后颈芯片的位置持续散发着高热,像一块嵌入皮肉的烙铁,每一次微弱的脉搏跳动都牵扯出阵阵刺痛。而左手掌心,那个被微小信标刺入的地方,灼热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细微的麻痒和脉动,仿佛皮肤下多了一条独立循环的、温热的微型溪流,正若有若无地与心跳共鸣。
李伟极其缓慢地、尝试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晃动的、惨白的光晕。几秒钟后,焦距逐渐清晰。他依然在那个纯白的观察室里,躺在检查床上。头顶是均匀到令人压抑的冷白光。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地滚动着,各种数值在正常范围内微微波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技术人员和秦主任都不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束缚带已经解开了,但肢体异常沉重,肌肉酸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重体力劳动,或者一场高烧。他花费了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才勉强将右手抬到眼前。
手掌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有生命线末端那个针尖大的红点,已经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但那种内在的、细微的脉动感却真实不虚。他用左手手指轻轻按压那片皮肤,能感觉到皮下的组织似乎比周围稍微硬实一点点,像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极其微小的结节。
那是什么?吴工程师的信标残留物?注入的某种纳米物质?还是……某种生物兼容性的微型设备,已经和他的组织开始了初步融合?
他不知道。芯片没有给出任何关于此处的警报或分析,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信标使用的技术与芯片同源,甚至更古老(EAP v2.1),因此被系统“忽视”了。
他放下手,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窗外。暴雨已经停歇,夜色浓重如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反射着室内的灯光,将窗外城市的灯火扭曲成一片流淌的、破碎的光河。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感觉自己仿佛在数据的深渊里沉沦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是昏迷了短短几分钟。
门把手传来转动的声音。李伟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装作仍在昏迷或沉睡。
门开了,脚步声靠近。是两个人的。一个脚步轻而稳,是秦主任。另一个略显拖沓,是那个技术人员。
“脑波活动已恢复基础节律,生命体征稳定在可接受范围。”技术人员的声音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汇报语气,“但神经电信号背景噪音比清洗程序前提升了大约15%,部分边缘脑区仍显示异常低频活动。自主神经系统调节反应略有延迟。”
“深度协议清洗被异常数据流冲击强行中断,结果不确定。”秦主任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李伟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困惑和警惕,“探针记录显示,在清洗脉冲释放的瞬间,目标神经节点爆发了远超预期的、非标准的协议活动,其模式……与我们数据库中的任何已知反应都不匹配。更奇怪的是,这股爆发性活动在达到峰值后突然自我湮灭,只留下这些背景噪声和低频异常。”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数据:“身体扫描呢?有没有发现植入体异常或外部物理损伤?”
“全身扫描已完成,包括高分辨率脑部成像。芯片物理结构完好,连接稳定,未发现外部植入物或近期创伤痕迹。除了……”技术人员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左臂肘窝注射点附近有轻微的药物代谢残留异常,但仍在个体差异范围内。另外,他左手掌心表皮有一个已愈合的微小点状痕迹,成因不明,可能是不经意的擦伤或虫咬。”
掌心那个点,果然被注意到了,但被轻描淡写地归为无关紧要的“擦伤或虫咬”。看来信标的刺入极其精巧,没有留下明显的生物或物理痕迹。
“继续监测。每小时记录一次全面数据。等他自然苏醒后,进行基础认知和反应测试,评估清洗程序中断后的实际影响。”秦主任下了指令,“另外,加密备份所有异常活动期间的数据,包括探针原始记录和所有环境传感器日志。我需要更高级别的分析。”
“是,主任。”
脚步声远去,门再次关上。
李伟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波涛翻涌。清洗程序被中断了!因为那股来自档案深渊的数据风暴和痛苦共鸣的冲击!这既救了他,也让他暴露了更多无法解释的“异常”。秦主任已经将数据加密并准备进行更高级别分析,这意味着他的情况引起了更高的关注,也意味着风险再次升级。
但另一方面,清洗程序中断,意味着那些探针没有来得及“熨平”或“隔离”他大脑中可能存在的“残留信号”和“敏感印记”。他意识深处那些被芯片压抑的东西,那些关于自我、关于家庭、关于不甘的微弱火星,或许……还在?
他不敢确定。刚才在数据深渊中的经历太过狂暴,他自己的意识都几乎被撕碎,很难说清到底留下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时间在寂静的监测中流逝。李伟能感觉到体力在极其缓慢地恢复,肢体的沉重感和酸痛感在减轻。后颈芯片的高热也慢慢退去,恢复成那种恒定的微温。只有左手掌心的细微脉动感,始终存在,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他感觉到有人再次靠近。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
他睁开眼。是林晓。
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平板和一支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秦主任那样冰冷审视,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的神色。她在检查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伟慢慢坐起身,靠在了床头。这个动作让他有些头晕,但还能忍受。“头很重,身体没力气。”他如实回答,声音沙哑。
“嗯,神经过载后的典型反应。”林晓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着,“认知测试可以稍后进行。我们先聊几句。”她抬起眼,看向李伟,“最后那个测试环节,你看到的……或者说,感知到的,到底是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目光直视着李伟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真相。
李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芯片立刻启动,分析着最佳应对策略:否认?含糊其辞?还是部分坦白?林晓不同于秦主任,她似乎对“异常”本身更感兴趣,而非急于“修正”。而且,她之前还暗示过测试材料被篡改。
“一些……混乱的影像和感觉。”李伟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描述,语速放慢,显得像是在艰难回忆,“眼睛……很多代码……还有……很强烈的,说不清楚的痛苦和……空洞感。”他刻意提到了“痛苦”和“空洞感”,这是他在档案深渊中感受到的核心,或许能与林晓的技术观察产生共鸣。
林晓的笔尖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痛苦和空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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