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清晨,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空气潮湿闷热,连晨风都带着粘滞的重量。李伟站在童童卧室门口,看着小女孩背对着他,默默地让王琳给她梳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昨晚做好的、皱巴巴的“小怪兽”。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也没有回头看他。
“童童,爸爸走了。”李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童童小小的背影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王琳梳头的手也顿了顿,低声道:“路上小心。”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伟转身,走向玄关。通勤包比平时重了一点,里面除了平板电脑,还有那根旧数据线、螺丝刀和绝缘胶布。这些东西现在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或者说,一种随时准备“做点什么”的顽固象征。他穿上鞋,推门出去,金属门锁闭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将门内那个沉默而失望的小世界关在了身后。
去公司的路上,地铁车厢里挤满了神色疲惫的上班族,空气浑浊。李伟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闭目养神。芯片正在调整他的生理状态,压制因睡眠不足(尽管需求已很低)和潜在压力可能引起的细微波动,将各项指标推向“最佳应对状态”。然而,意识深处,关于童童沉默背影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平滑的效率曲线上。
抵达公司,那种被无形注视的感觉比前几天更为明显。几个平时几乎无交流的其他部门同事,在电梯里与他目光相触时,会立刻挪开,动作快得有些刻意。项目部所在的楼层,今天似乎格外安静,键盘敲击声都显得压抑。
李伟刚在工位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了一条正式通知:
【人力资源部与效能优化评估中心联合通知:】
致:李伟(工号:*****,工具编号:007)
事由:阶段性效能与稳定性复测
时间:今日(周三)上午 9:30
地点:效能优化与评估中心 - 第三综合评估室
要求:请准时到达,无需携带个人物品。测试期间通讯设备将由中心暂存。
备注:本次复测为“增效计划”标准保障流程的一部分,旨在确保植入体长期稳定运行与员工身心健康。请予以配合。
标准,正式,无懈可击。将强制性的检测包装成“保障”与“关怀”。李伟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他还有四十分钟处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然后就得过去。
他迅速投入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处理着“天穹”项目一组棘手的边界数据。效率依然很高,但今天,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阻滞——不是来自芯片,也不是来自任务难度,而是来自一种弥漫在周身环境里的、无形的压力场。它干扰不了芯片的运算,却仿佛在试图渗透他那被层层调控的情绪屏障。
九点二十五分,他关闭电脑,起身。没有和任何同事打招呼,径直走向电梯。路过王总监办公室时,门开着,王总监正在打电话,看到李伟经过,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然后看向李伟,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效能优化与评估中心附楼,依旧是那刻意温馨的米黄色调和柠檬草香气。但今天,这里似乎更安静了,走廊两侧的评估室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音。李伟按照指示牌走到第三综合评估室,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房间比上次的第七评估室稍大一些,同样柔和的色调,但设备看起来更多,也更复杂。除了标准的座椅、显示屏和生理监测探头,房间一侧还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小型仪器,外壳是哑光黑色,指示灯幽暗。评估员林晓已经在里面,正站在主控台前检查设备。另有一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年轻男性助理站在一旁。
“李伟先生,请进。”林晓抬起头,语气职业化,“请将个人物品,包括手机、平板、钥匙等,放入那边的暂存柜。”她指了指墙边一个带电子锁的小柜子。
李伟照做,将通勤包和口袋里的东西都放了进去,柜门自动锁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手里只剩下那张工卡。
“工卡也请放入。”林晓补充。
李伟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工卡也放了进去。现在,他与外界的物理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请坐。”林晓示意那张看起来更厚重、带有更多束缚带和接口的评估椅。
李伟坐下。冰凉的柔性束缚带自动贴合固定了他的手腕、脚踝和腰部,并不紧绷,但足以限制大幅动作。助理上前,将更多、更精细的传感器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额心、颈部、胸口,甚至手指尖端。冰凉的导电凝胶带来轻微的刺激。最后,一个带有内嵌式微型显示屏和多个接口的沉重头戴设备,被小心地戴在了他的头上,遮住了他上半部分视野,只留下口鼻和下巴在外。后颈的芯片接口,也被连接上了一根更粗的数据线,线缆另一端没入主控台。
“复测将分为几个模块,比常规测试更深入一些。”林晓的声音从头戴设备侧面内置的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平静,“目的是全面评估你神经接口的长期稳定性、效能输出的可持续性,以及……对外部应激源的抗干扰能力。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非常规刺激,请尽量保持放松,配合指令。”
“明白。”李伟的声音通过头戴设备上的麦克风传出,有些沉闷。
测试开始。
第一阶段依旧是逻辑与数据处理,但复杂度陡然提升,并且加入了大量干扰信息流——屏幕上快速闪过无关的文字、扭曲的图像、刺耳的噪音片段。李伟需要从中精准捕捉目标信息并做出判断。芯片全功率运转,高效地过滤噪音,锁定关键数据。他的反应又快又准,错误率极低。
第二阶段是多任务压力测试,模拟的场景更加逼真和混乱,近乎实战。虚拟的通讯窗口不断弹出紧急且互相矛盾的需求,模拟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甚至座椅传来不规律的震动和倾斜。李伟如同一个精密的指挥中枢,快速分配“线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蜂拥而至的信息洪流和操作要求。他的生理指标,在芯片的强力调控下,维持在应对高强度压力的最优区间,心率甚至比平静时更稳。
林晓在主控台前默默记录着,偶尔与助理低声交流一两个参数。她的表情专注,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前两个阶段结束,李伟的表现堪称完美。如果测试到此为止,他无疑会再次拿到“优异”的评价。
但复测显然不止于此。
头戴设备内的微型显示屏亮起,林晓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是第三阶段,深度神经适应性评估。我们将尝试接入一些经过筛选的、可能引发特定神经反应的合成信号流,以测试你芯片的过滤与调节极限。过程中可能会有不适,属于正常测试反应。请保持意识清醒,不要抗拒数据流。”
合成信号流?李伟心中一凛。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主动的神经刺激或干扰。
没等他细想,一股冰冷、粗糙、带着明确“恶意”格式的数据脉冲,猛地冲入了他的感知!
这不是之前那种杂乱的日志信息,而是经过设计的、直接针对情绪中枢的模拟信号。它不携带具体图像或语义,却强行激起生物神经底层最原始的反应: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黑暗中有利刃逼近;紧接着是尖锐的愤怒,像被无理侵犯;然后又是沉甸甸的悲伤,如同失去最重要之物……
这些情绪来势汹汹,完全绕过了他平时处理情感刺激的认知路径,直接作用于更原始的神经回路。芯片的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启动最高级别的抑制协议,强大的电流涌向相关脑区,试图“掐灭”这些被强行点燃的情绪火焰。
李伟的身体在束缚带下猛地绷紧,手指蜷缩,呼吸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头戴设备内部传来尖锐的蜂鸣警报——监测到剧烈的神经电信号冲突和生理指标飙升。
“放松,李伟先生,这是模拟信号,并非真实。”林晓冷静的声音传来,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意味,“尝试用你的植入体去‘理解’并‘化解’这些信号,而不是单纯对抗。观察它们,分析它们的构成模式。”
理解?化解?李伟在极度的不适中,捕捉到了这个指令的关键。芯片似乎也接收到了这个指令,迅速改变了策略。它不再试图蛮横压制,而是开始高速分析这股外来数据流的波形、频率、调制方式,尝试将其“解析”成可被理性处理的信息模型。
恐惧的脉冲被解析为特定频率的β波异常增强模式,愤怒对应着神经递质模拟浓度的陡然变化,悲伤则与边缘系统某个区域的异常活跃度相关……一旦被“理解”成技术参数,这些汹涌的情绪冲击,其力量便开始迅速消退,仿佛汹涌的潮水撞上了理性的堤坝,虽然仍有余波,但已不再具有淹没性的力量。
李伟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警报声逐渐平息。
“很好。”林晓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意味,“适应性很强。”
但测试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项,”林晓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我们将呈现一组经过特殊处理的视听材料,请根据第一反应进行情感倾向分类,并尽可能描述你感知到的内容。这有助于我们评估你情感模块的‘分辨率’和‘真实性’。”
头戴设备的显示屏上,开始播放画面。不再是温馨或冲突的家庭场景,而是一些极其抽象、扭曲、甚至怪诞的影像碎片:融化的时钟、断裂的石膏像、模糊的走廊尽头、闪烁的雪花噪点、意义不明的几何图形旋转……伴随着诡异、不和谐的音效或完全寂静。
这些材料显然不是为了引发标准情感反应,而是为了探测在缺乏明确情感标签的情况下,芯片会如何“填补空白”,或者,李伟残存的、未被芯片完全覆盖的直觉和联想会如何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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