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七点。
晏析【纪遥】走进钟楼，走上三楼，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和七天前一模一样。桌子，椅子，书架，满墙的笔记本。但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台终端机。
银白色的，很小的屏幕，像一块薄薄的玻璃。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你来了。坐下。"
晏析【纪遥】在桌前坐下。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几秒后，一行新的字，出现。
"我是闻澜【闻澜】。"
"我知道。"晏析【纪遥】说。
"我在循环外面。"闻澜【闻澜】说，"机器，在研究院的地下。我从那里，看着这座城市，看了一千三百七十四次。"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闻澜【闻澜】说，"你知道闻时【闻时】是数据体。你知道她不存在于这座城市的任何记录里。你知道，只要循环一停，她就会消失。"
"我知道。"
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行字，慢慢地打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晏析【纪遥】看着屏幕。
"因为你说，你在第七天等我。"她说，"你等了我七天。你明知道我是来结束循环的，你没有阻止我，没有让邮差把我送走，没有在第一天就销毁我的记忆。"
"你在等一个答案。"
屏幕，又沉默了。
然后，终端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文字了。
是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很白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机器——银白色的，圆形的，像一颗放大了的星星。机器的外壳上，亮着一圈柔和的光，像星星的光晕。
机器的前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她坐在机器前面，抱着一本书，在看书。她的脚，悬在椅子边，一晃一晃的。
闻时【闻时】。
晏析【纪遥】看着画面里的小女孩，没有说话。
"她每天都在看书。"闻澜【闻澜】的声音，从终端机里传出来——这一次，不是文字，是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我把她喜欢的所有书，都录进了机器里。她可以一直看，一直看，永远不会看完。"
"她看的是同一本书吗？"晏析【纪遥】问。
画面里，闻时【闻时】翻了一页书。
"不是。"闻澜【闻澜】说，"她一天换一本。她喜欢看童话。她说，童话里，公主最后都会醒过来。"
"她醒了没有？"
"没有。"闻澜【闻澜】说，声音轻了下去，"她一直在看书。她不知道自己在循环里。她以为，今天就是今天，明天就是明天。她以为，她会一直长大。"
"她不会长大。"晏析【纪遥】说。
"她不会。"闻澜【闻澜】说，"一千三百七十四次循环，她还是五岁。她永远，都是五岁。"
终端机的画面，切换了。
画面里，是闻时【闻时】的侧脸。她看着书，忽然，抬起头，看向机器的方向。
她笑了。
"妈妈。"她说，"我今天看到一颗星星。"
晏析【纪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那是机器。"闻澜【闻澜】说，"她以为，那是她妈妈给她造的星星。"
"闻澜【闻澜】。"晏析【纪遥】开口了，"你女儿，死了。"
画面，停了。
闻时【闻时】的笑容，定格在屏幕上。
很久，很久。
"我知道。"闻澜【闻澜】说。她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像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
"你一直知道。"
"我一直知道。"闻澜【闻澜】说，"她死的那天，是七月十四日，十点十七分。我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心脏，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我造了这台机器。我把她的记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全部录了进去。我造了一个'星星'，让她住在里面。然后，我锚定了七月十四日。"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她说，"但我停不下来。"
"你停不下来，"晏析【纪遥】说，"是因为你怕。"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她死以后，"闻澜【闻澜】说，"那片黑，我扛不住。"
晏析【纪遥】站起来。
她走到终端机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闻时【闻时】还坐在机器前面，还在看书。
"闻澜【闻澜】。"晏析【纪遥】说，"你问过她吗？"
"问什么？"
"问她，怕不怕黑。"
屏幕，安静了。
几秒后，闻澜【闻澜】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没问过。"她说，"我不敢问。"
"那你现在，问问她。"
"怎么问？她只是数据——"
"你用她的声音问。"晏析【纪遥】说，"你录过她的声音。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屏幕，又安静了。
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终端机里传了出来。
不是闻澜【闻澜】的声音。
是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奶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一千三百七十四次循环，传过来的。
"妈妈。"
"我不怕黑。"
"黑黑的，像被子。星星在的时候，就不黑了。"
"你别怕。"
"你怕的时候，就想想星星。"
"我在这里，给你留了一颗。"
声音，消失了。
画面里，闻时【闻时】合上了书，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机器前面，张开手臂，抱住了那台银白色的机器。
"妈妈。"她说，"晚安。"
然后，画面，暗了。
终端机的屏幕，黑了。
几秒后，一行字，慢慢地，出现在屏幕上：
"我要关掉机器了。"
"在我关掉它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晏析【纪遥】站在桌前，看着屏幕。
"问。"
"你救过很多人。"闻澜【闻澜】说，"鬼、妖怪、沉睡者、疯子、半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晏析【纪遥】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们。"她说，"我是拆规则。"
"拆规则？"
"每个副本，都是一套规则。"晏析【纪遥】说，"规则说，鬼要吃人，妖怪要献祭，沉睡者要让人疯狂，母亲要困住女儿。规则说，这就是结局。"
"但规则是错的。"
"规则不是结局。规则，是一个人的选择。是那个人的恐惧、执念、放不下。"
"我拆掉规则，不是要毁掉什么。我是想让那个人，重新选一次。"
屏幕，很久没有字。
然后，一行字，打出来：
"你是想让闻澜【闻澜】重新选一次。"
"对。"晏析【纪遥】说，"你可以选。继续困住她，或者，让她走。"
屏幕，亮了。
闻澜【闻澜】的声音，从终端机里传出来。这一次，她的声音是平静的——不是机器的平静，是真正想通了的平静。
"我选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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