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灵光从过去的宫城中飞出,化成一双双干枯的手,争先恐后地缠上舒行渊,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裂开的缝隙宛如巨口,释放出来自过去的风声,那尖利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不甘的咆哮。
杂音刺激着舒行渊的神经,催促他松开攀扯地面的手,随它们回到地下,回到既定的过去。
命运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舒行渊心口一空,蓦地放开双手,任由灵光将他拖入深渊。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徒劳无功。他没能救得了摇摇欲坠的朝廷,也没能救得了自己。
注定的过去在他身上复现,命运轮回,他居然生出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不幸运的人,终究不会遇到好运的意外。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运气,可还是忍不住祈盼,如果注定要回到过去,他想再见一次他娘。
手上猛然传来一道力度,即将坠入深渊时,有人坚定地拉住了他。
舒行渊蓦地抬头,又一只手抓上他的手,小狼和秦书凡紧紧拉着他,瞬间被巨大的力度牵扯到深渊边。
“放手。”舒行渊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会被我拖下去。”
“不放!”小狼大喊,“我,我也没有很讨厌你。你上来嘛。”
“舒先生。”秦书凡强忍时空合一带来的剧痛,用力抓紧舒行渊,“别松手,我们试着把你拉上来。”
下坠的重量带来撕裂般的痛感,他的肌肤开始破裂,血流如注,可他没有松手。
“你们不可能把我拉上去!”舒行渊暴怒道,“时空环环相扣,总会导向命定的结局。你们改不了,松手!”
“再……试一试。”秦书凡咬牙道,“总有……办法。”
“朕是孤家寡人,出去又有什么好?”舒行渊看着不断滑向深渊的秦书凡和小狼,心中越来越烦躁,“只有你们这种笨蛋觉得好。”
他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他不相信自己能逃离灵境,也不想回到那个千年后的世界。
回去做什么?故国已逝,那不是他的时代。
“你死了就吃不到烧鸡了。”小狼拼命往上拉舒行渊,“大不了我以后让出来一只螃蟹,你想吃就吃。”
“我觉得你有很多朋友。”秦书凡道。
舒行渊一怔。
他低了低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抓着他的两只手开始颤抖,攀扯舒行渊的灵气越来越多,下坠的力度太沉重,小狼和秦书凡就要坚持不住了。
舒行渊抬起头,看向紧紧抓着他的人,无声道:“谢谢。”
他撞入乱飞的灵光,让它们撞开小狼和秦书凡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推开二人,向深渊中坠去。
“秦警官,杜司长。再见。”
深渊上有人呼喊,他听不清那些话,时空缝隙自动合拢,他再一次回到过去,回到他曾死亡的宫殿。
大火熊熊,宫人在惊慌地奔跑,一切都和曾经经历过的一样,手边的酒壶还散发着余温。
舒行渊看着火光,慢慢斟一杯酒,安静地等待昨日重演。
命运很吝啬,他没能再见到他的娘亲。
他听着大火侵蚀殿梁的声音,过去他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就算离开也毫无牵挂。可临走之前,除了他娘,他居然还想起那个破破烂烂的家属小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感到温暖的地方。
没有金黄琉璃瓦,没有朱红宫墙,道路是敷衍糊出的水泥路,花坛里没有花,只有吊死鬼遗漏的白绫。医院里没有医术高超的大夫,只有总是偷偷看电视剧的黄芪妖。
那里比宫殿破旧,比宫殿像家。
那群人古怪而善良,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和他有着不同的观念,却总是包容着他。
殿门猎猎作响,叛军即将攻破这座象征皇家威严的宫殿,舒行渊闭上眼,等待最终结局的到来。
轰——有什么东西撞入殿门,舒行渊蓦地睁眼,门旁传来和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阿奇快转弯,我们要撞上去了!”
*
空气一圈圈回荡,宫殿门旁裂出缝隙,钱飞奇骑着小电驴冲出缝隙,一头撞进大殿。
“快快快打卡!分局这个月有纪律检查。”钱飞奇大喊。
王勤抓狂:“这哪有打卡机?这是哪啊?”
下一秒,小郑骑着共享单车冲出缝隙:“临风哥都叫了三四次了,怎么还是没能起来?”
王勤嚎道:“我太困了根本撑不住,昨晚四点才睡……这车刹不住!”
三辆车同时被大殿奇高无比的门槛拦截,惯性之下,三人飞出座椅,一个接一个撞到龙椅上,直接把等死的舒行渊撞飞出去。
三人滚来滚去,钱飞奇不小心撞上侍卫的盔甲,一头撞进头盔里,顶着造型奇特的盔甲起身。
“小郑,王勤,”钱飞奇在头盔里闷闷地喊,“帮我拔一下。”
小郑和王勤用力拔了半天都拔不出来,王勤嗨一声:“算了,反正骑电动车也得戴头盔。你先这么戴着吧,出去再找锁匠。”
他挠着头爬起来,东张西望半天,忽然看到躺在地上的舒行渊:“你怎么在这?”
舒行渊静了片刻,有气无力地抬手:“扶朕起来。”
“哦哦。”神经大条的王勤根本没意识到舒行渊情绪低落,急忙把人抓起来往车边拉,“着火了你还不跑?不会这都要人提醒吧!”
这么一折腾,舒行渊也没想死的心情了,问王勤:“你们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啊,我们冲进分局大院,还没停车呢团团就跑下来说你和秦哥不见了,然后……”
“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钱飞奇反应过来,“这……难道是灵境?”
“灵境?那我们怎么出去?”王勤挠头,“小郑那共享单车不能停这,调度费要收二十。”
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王勤来不及多说,赶紧抓起舒行渊跨上小电驴,他的车撞坏了,只能和钱飞奇挤一辆。
钱飞奇用腿把舒行渊夹紧,转头让王勤坐稳:“先出去再说。”
舒行渊虚弱道:“朕不坐这。朕见过你们现代人骑电动车,前面一般是狗蹲的地方。”
“拉倒吧正逃命呢,你还想要八抬大轿?”王勤催钱飞奇发动小电驴,“小郑,跟好了啊!飞奇快走。”
钱飞奇顶着头盔点头:“呜呜嗯嗯!”
小电驴风驰电掣,压着被撞坏的门槛冲出宫殿,一路疾驰过东宫向御花园冲去,舒行渊蹲在团团专属座上,差点被电瓶车晃吐。
他一颠一颠经过德政殿,那里曾是他那位喜怒无常的父皇住的地方,宫殿里阴森无光,常年有散不去的药草味。
他看着摇摇晃晃的宫殿,感觉晕电瓶车即将代替原生家庭的潮湿成为新的阴影:“能慢点吗?”
钱飞奇刚要减速,身后突然响起呐喊:“杀了那个狗皇帝!”
“什么声音?”王勤问。
“叛军。”舒行渊道,“他们要杀朕。”
“妈呀!他朝我放箭。”冷箭飕飕而过,直接穿过王勤的衣服,刺啦一声带走大半件T恤。
王勤嗷一嗓子无比凄厉,钱飞奇听着一抖,立刻把把手扭到最底。
电动车猛地冲出去,隔着中间骑车的钱飞奇,王勤抓起舒行渊拼命摇晃:“你哪来这么多仇人?”
舒行渊更想吐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在造反?”
越来越多地兵追进宫城,可通往现实世界的缝隙却没有开启,眼看就要转完大半圈宫城,王勤着急起来:“怎么没有出口?”
“我们是从一座桥那进来的。不如回原点看看缝隙还在不在。”钱飞奇回忆道,“九个孔,周围有柳树……”
“泰和宫。”舒行渊道,“我娘的寝殿。”
“你认识?太好了。”王勤道,“快指路。”
叛军穷追不舍,舒行渊只能强忍晕车的痛苦指路,尊贵的皇帝陛下蹲在狭窄的前座上,心想大概被叛军砍了会更自在。
他们穿过破旧的小桥,穿过宫道,遛狗一样遛着庆平侯的兵跑了无数个八百米,一路来到泰和殿前。
熟悉的寝殿出现在眼前,舒行渊呼吸一滞,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娘亲离开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就是这里,我娘……之前住在这。她走后,泰和殿就荒废了。”
他喜欢放风筝,他娘为了让他开心,就做了很多很多的风筝,挂在宫门旁的树上随风飘摇。
风筝没有被收去,依然在风中摇动,十几年风吹雨打,那些风筝都已经很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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