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她认出来了。巷子很深，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旁的院墙上覆着青苔，墙根下长着细细的青草。她牵马走进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是一座灰砖砌的门楼，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刻着两个字——“静安”。这是宫邸的侧门。匾上的字是姨母宫伽邬御笔亲题的。静安。静是安静，安是平安。姨母给这座宫邸题了这两个字，是希望母亲在这里安静平安地过日子。
宫几坤站在门前。门紧闭着。她伸手，叩了三下门环。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开去。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是看门的秦婆。秦婆在宫邸看了三十年的门，宫几坤每年回来，都是她开的门。秦婆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三娘。”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意外，“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门完全打开了。秦婆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她的头发全白了，梳成一根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她的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很亮。宫几坤牵马走进门。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细碎的红。天井后面是正院，正院里传来人声。
“小王殿下在正厅。”秦婆说，接过宫几坤手里的缰绳。“马我牵去马厩。”
宫几坤将缰绳递给她。秦婆牵着灰马往后院走去。灰马跟着她，蹄子踩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宫几坤站在石榴树下，望着正院的方向。正院里的人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是母亲的声音，还有别人的声音。她背好箱笼，穿过天井，走进正院。
正院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一些。院子是方的，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四棵槐树。正房五间，坐北朝南，门大敞着。门里传出说话声。
宫几坤在正房门口站住了。
堂屋里，母亲宫柘稚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布衣，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面容和三年前宫几坤最后一次回来过年时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眼角的细纹深了一些，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跟站在面前的一个属官说话。属官弯着腰，低声应答着什么。堂屋两侧还坐着几个人，看穿着是府中的幕僚和管事。
宫柘稚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人。
她的声音停住了。她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打补丁灰布短褐、背着竹编箱笼、面容被西境的风沙吹得粗糙了的少年。看了很久。信从她手里落下来，飘在青砖地面上。
“几坤。”她说。
宫几坤走进堂屋。幕僚和管事们无声地退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宫柘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宫几坤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宫几坤的脸。她的手是温热的，指腹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你瘦了。”她说，“也黑了。”
宫几坤看着母亲。三年不见，母亲的鬓边多了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白发从鬓角蔓延上去，混在黑发里，像祁连山雪顶上被风刮出的岩石。五年前她在温故衣的院子里，就着油灯翻看壅济大师的手稿，用朱笔圈下“绝源”两个字。那时她的头发还是全黑的。五年后，她的鬓边白了。
宫几坤将箱笼卸下来，放在青砖地面上。她解开麻绳，打开盖子，拨开干草和药材。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了那只油布包裹。包裹沉甸甸的，麻绳勒进油布里，勒出深深的凹痕。她将包裹捧起来，双手递到母亲面前。
“这是凉州左卫哗变前三年到哗变当季的粮饷册档原本。”她说，“凉州左卫副哨长卫四平带人抄了一份留在落雁峡。原本，让我送到您手里。”
宫柘稚低头看着那只油布包裹。她没有立刻接。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堂屋里安静极了。槐树的影子从门外的青砖地面上漫进来，被门槛切成两段。石榴花的香气从天井里飘过来，极淡极淡。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包裹。她将包裹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打开油布。册档露-出来了——一叠一叠，用麻线装订着，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封皮上写着日期和类目。她翻开第一册的第一页。
炭笔写就的数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拨付若干，实到若干。?变，退换，未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堂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槐树上的蝉鸣。
宫几坤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翻册档。母亲看得很慢。不是眼睛慢，是每一个数字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拨付的数字，实到的数字，差额的数字。?变。退换。未果。这些字五年前她在壅济大师的手稿上见过。那时她圈了“绝源”。五年后，同样的字出现在凉州左卫的粮饷册档上，变成了一行一行的数字。绝源两个字，她圈了五年。五年里，?粮还在拨付，退换还在未果，边军还在哗变，贺兰征还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对宫几坤抱了一拳。
宫柘稚将册档合上了。
她没有看后面的。第一册就够了。她将手按在封皮上，手指慢慢地收拢。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她的指甲剪得极短——不是握刀的人惯常留的短，是常年批阅文书的人才会剪成的那样。短到不会在纸面上留下任何划痕。
“你走了多远。”她问。声音不高。
宫几坤想了想。“从天山到柳城，一千三百里。从柳城到京城，一千二百里。”
两千五百里。宫柘稚将手从册档上抬起来，转过身，看着宫几坤。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宫几坤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骄傲，是比两者都更深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倒影里多出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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