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人和三天前一样多。渡船泊在岸边,船家还是那个赤脚的妇人,蹲在船头吃饭。宫几坤牵马上船。船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后的剑匣和腰间的猎刀,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马腾出位置。
渡船缓缓驶入河心。河水在夕光中泛着浑浊的金黄-色。宫几坤站在船舷边,望着西岸。西岸是凉州西境,是落雁峡的方向。她离开那里还不到一日,但峡谷口的碎石地、细流的水声、单荻磨刀的声音、岑拂光最后喊出的那句话,都已经被河水隔在了对岸。
船到东岸。宫几坤牵马下船,继续往东。
天黑时,她到了石桥驿。
镇口的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下的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桥头没有人。她牵马走过石桥,走进镇子。镇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那家卖香烛纸马的还开着半扇门,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她走过大槐树,左拐进巷子。
巷子尽头,岑家养母的院门口挂着那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岑”字。
宫几坤在院门前下了马。她还没有敲门,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岑家养母站在门里,系着那条靛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看到宫几坤,目光先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又移到腰间的猎刀上,最后落在宫几坤的脸上。
“拂光呢。”她问。
“在落雁峡。”宫几坤说。
岑家养母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正房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蒜辫,窗台上晾着草药。岑家养母将宫几坤领进堂屋,让她坐下,自己走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两碗热汤和几块饼。汤是萝卜炖的,加了姜。饼是杂粮的,烙得外脆内软。
宫几坤吃着。岑家养母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她留在落雁峡,是自己愿意的。”岑家养母说。不是问句。
宫几坤放下汤碗。“是。峡里有很多伤患。她的医术在那里有用。”
岑家养母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收拢,又松开。
“她娘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右卫医营裁撤之前,她娘有机会调去凉州城。城里的医署缺人,调令下来了,她没去。她说右卫的老卒需要人看病,走了就没人管她们了。”
她顿了顿。
“后来医营裁撤。她调到前锋营。走的那天晚上,她把拂光托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岑三春,这孩子交给你。但你不用把她养成我这样。让她学医,但不要让她跟军队沾边。让她走远一点。”
油灯的光在堂屋里微微晃动着。灶房里的水缸发出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没做到。”岑家养母说,“她还是跟军队沾了边。跟她娘一样。”
宫几坤沉默着。岑拂光在落雁峡里,给凉州哗变散兵的伤患换药。她蹲在许同归面前,用从壅济大师医案里学来的药浴方子,给那双变形的手指做治疗。她的左手小指微微翘起来——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习惯,她自己从不知道。她娘让她走远一点。她走了很远。从天山脚下走到白杨渡,从白杨渡走到落雁峡。走了一圈,走到了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的地方。
“不是您的错。”宫几坤说。
岑家养母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落雁峡里,跟我说过您。”宫几坤说,“她说,养母对她好,从来没有不好过。小时候怕黑,您晚上出诊就背着她。她说您身上有草药味,闻着就不怕了。”
岑家养母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将桌上的饼往宫几坤面前推了推。
“吃吧。吃完早点歇着。”
宫几坤吃完了饼和汤。岑家养母收拾了碗筷,将她领到西厢房。还是那间房。木床靠墙放着,铺盖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
宫几坤将行囊和剑匣放在床内-侧,猎刀挂在床头。她坐在床沿上,从怀里取出那块卵石。油灯的光照在石面上,将炭条画的线条照得清晰——人形,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那个孩童把“家”画在石头上,塞给了她。她将卵石放在窗台上,靠着那只粗陶瓶。
然后她躺下来。
铺盖上有日晒的气味,和三天前一样。院墙外面,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和落雁峡的细流声不同——更缓,更柔。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往东,往凉州,往京城。但她今晚睡在石桥驿。睡在岑拂光长大的院子里,睡在岑家养母晒过的铺盖上。窗台上的卵石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上面画着一座三角形的房子,烟囱里冒着一缕弯弯曲曲的烟。
她睡着了。
……
天亮时,宫几坤被灶房传来的柴火声唤醒。她睁开眼,窗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窗台上的粗陶瓶和那块画着人形与房子的卵石被照出模糊的轮廓。她从床上坐起来,霜月剑靠在床内-侧,剑柄末端的青穗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青色。楼惊鹤的猎刀挂在床头,刀鞘上的皮革被光影勾勒出磨损的痕迹。
她起身叠好铺盖,将猎刀挂在腰间,剑匣背上肩。行囊里还有干粮和水囊,油布包裹紧贴在行囊外侧,麻绳勒过肩胛,将那份三年粮饷册档的重量传递到她的脊背上。她走出西厢房。
岑家养母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火的光映在她的围裙上,将靛蓝色染成暖褐。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粥。”她说,将碗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宫几坤坐下来。粥是黍米熬的,比落雁峡里的稠,米粒煮得开了花,汤水融着米香。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腌萝卜,咸中带一丝酸。她慢慢喝着,岑家养母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只碗,但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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