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抚摸着胸口正中新鲜的长疤,叹了口气:“唉,还是露馅了啊。”
“谢、长、脚!”
陈皎皎大喝一声,横剑身前,劈划下一道凛冽的剑风,只身将敌军与自己隔开。
回想当时,他们二人在萨尔拉姆的沙丘上谈及受污的长河,陈皎皎只当自己是一时的多疑,未曾深究谢长脚稍显怪异的举止与言行。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有问题。
更没想到,自己差点儿就被借刀杀人了。
陈皎皎牙关紧咬,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谢长脚摸了摸后脑,亦趋亦近:“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缘由,无非是威逼与利诱。”
说着,他的视线绕过她,落在后面那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安王身上:
“杀了他,什么都解决了,无论是战乱还是疾病,一劳永逸,这不好么?”
闻言,临风而立的赵卿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浮出淡淡的厌弃。
陈皎皎不自觉将人护在身后,朝前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为了自己就为了自己呗,谈什么为了天下?老谢,你脸真大啊,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道貌岸然之人!”
被戳中心思的谢长脚面色一沉,眼神转冷,挥手道:“上!”
“小心——!”
刀光剑影间,蛮力挥剑的陈皎皎忽地听见赵卿文疾呼,但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前后夹击。
一招不慎,她重心失稳,脚底踩空,直直向后倒去,坠入云雾缭绕的高崖之间。
“皎皎——!”
赵卿文伸手,却只捞住了她的一片衣袖,他眼角含泪,一咬牙,也随之跳了下去。
一时间,断崖上静得只余下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草木婆娑的轻响。
谢长脚走至崖边,低头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深涧,呼吸猛地一滞,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撤。”
长涧深崖无底无声,他们二人此番定然殒命了吧……
……
陈皎皎命硬。还活着。
也不知道她那阴曹地府里的老爹给阎王爷磕了多少头才保下她的性命。
她是被痛醒的,背痛,头也痛。
痛得龇牙咧嘴,眉头紧皱。
但最痛的还是右手臂那条从手腕一路割裂至肩颈的鲜血淋漓的长口子。
皮翻肉绽,血流如注,万幸未伤及筋脉。
她深呼气,慢慢从扎手刺挠的草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此地是一处开口斜向上的山洞,四围皆是爬满半青半黄藤萝的天然石壁。
洞里静悄无声,从天而降的光束正巧直射到她面前那一块沾着点点血迹的石堆上。
石堆上还燃着一团热火。
陈皎皎蓦地想起那张坠崖昏迷前一晃而过满目哀伤的小白脸。
对啊。
赵卿文也下来了。
他人呢?
陈皎皎张开干涩嘶哑的喉咙呼唤他:“赵卿文?”
洞内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她低头,看见那把一同坠落的长剑,它断成了两截,正安详地躺在一旁。
手臂疼得厉害,陈皎皎咬牙扯下衣摆上那块还算干净的布料,草草清理包扎了伤口。
唉……
她瞧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难免惋惜:好不容易才穿上一身合身衣裳。
咔嚓。
咔嚓。
洞口外似有声响。
“赵卿文?是你吗?”
陈皎皎撑着崎岖石壁艰难爬起,朝洞口的微光缓缓靠近。
“赵……”
她探过头,话语犹在嘴边,却已然被眼前所见震住。
只见一只有成年男子身高的年幼野熊四肢垂地,静静蹲守在洞口。
它双目猩红,口涎垂地,正死死盯着洞穴中的陈皎皎,仿佛顷刻间就会冲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陈皎皎以前于老家沟雄岭的冬天见过棕熊出没时在雪地留下的足迹,如今却在陌生他乡与野熊照了个正面。
说不怵那是不可能的。
陈皎皎自觉心跳好似有野马在狂奔。
她早年听人说过,熊不吃死人,于是果断屏住呼吸,挪动细碎的脚步向洞内后撤。
好在那只熊不知为何似有忌惮,只在洞口徘徊,不敢上前。
突然间,她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随即呼吸一滞,紧紧地望向洞口。
两只吃人血目转瞬从前方的黑暗中露现,待陈皎皎被身后之人接住后,又齐齐退却。
清苦的药香离她很近,充萦鼻间。
紧贴着耳畔刮过一句温和柔软的男声,一阵稍纵即逝的酥麻:“别怕,我在。”
气氛莫名有一丝旖旎。
然而陈皎皎迟钝未觉,心下只道好悬,差点就被熊吃了。
她回头,见赵卿文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一只鼓鼓的皮水囊:“你去打水了?”
“嗯。”
方才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汪还算清澈的山泉。
他轻轻捏了捏水囊,拔开塞子,递给陈皎皎:“你先喝点。倘若不够我再去取些来。”
陈皎皎顺手接过,边喝边问他:“这里有熊?”
赵卿文缩回相触之后发红的指尖,低眉颔首:“嗯。依我所见,此地应该是熊洞。”
陈皎皎听他这么一说,险些被水呛肺,止不住地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赵卿文将她扶坐到一旁的大石头上,轻顺其背,眉目温柔:“慢些,不着急。”
陈皎皎咳完了也喝完了,顺手将水囊送与赵卿文:“你喝吧。”
可这奇怪的安王殿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愣愣地盯着手中的水囊发呆,双颊和耳后还连起了一抹淡淡的绯云,反是给他这病恹恹的文气小脸平添了几分生气和艳色。
思及至此,裂开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撇开眼,极力不去想它,转而岔开话头:“你受伤了吗?”
赵卿文面不改色捂住了自己的左腿,沉吟道:“……应该没有。”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
天色暗下来了,地势复杂,路看不清,不好走。山里的夜总是格外的阴冷,带着湿漉的潮气往人的骨头里面钻。
陈皎皎决意先在此地将就过一夜,明日再找法子走出去。
她与赵卿文并肩依偎着围坐在生起的篝火旁取暖。
噼里啪啦作响的火堆驱散了寒意和恐惧,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这对被迫患难与共的二人。
陈皎皎折了点干燥的枯草断枝添进火里,赵卿文盯着其中晃动不安的黄金火苗,看得入迷。
她瞥见他痴痴的模样,随口玩笑:“哼哼,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安王,仇家还真是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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