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屋外传来何若的声音:“皎皎?你醒了吗?”
她推门进来,手上抱着一块用布包裹的物什。何若坐到陈皎皎的床边,腾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还好,不发热。”
陈皎皎挤出了一丝淡笑:“果真是为医者不自医……”
何若撇嘴,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还贫嘴呢!那一日,你可真吓死我了……”
陈皎皎闭口垂眸,不愿提及那日的隐情,她的余光越过何若的肩膀,瞥向屋门泄进来的一线暖黄的日光,若有所思。
何若将手中的东西塞给了陈皎皎:“好了,物归原主。”
掀开包袱,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杀猪刀与一本破旧的医书。
这些确实都是陈皎皎的旧物。
在她不慎摔碎了茶碗的那日,何若进屋,本想将保存完好的杀猪刀和医书取出来交还与她。
陈皎皎出手,久违摸上这把杀猪刀的刀面。光洁的刀刃映照出了一张历了不少风霜的沧桑面容,紧锁的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经事的新愁,迷茫又哀伤。她停顿片刻,错开脸,信手转而翻开医书,喃喃自道:“不知道那些曾找我看病之人,如今都怎么样了……”
“如今绥城陷落,众人四散,连是生是死都无定论……”
谈及再起的战事,何若也不免有些怅惘了,随即她强打着振作起来,笑说炉子上正炖着鸡汤,起身就要端来给陈皎皎尝尝。
待何若暂离,陈皎皎再度从衾被上摸起杀猪刀。她面无表情地将刀刃贴上自己的臂弯,感受冰冷锋刃蛰伏于温热血肉之上的触觉。刀锋尖利,不减当年,凝视良久后,她抛开手,暗暗自嘲道:
人事无常,死真是最最容易的一桩了……难的是活下去啊。
陈皎皎穿好衣衫,推门而出。
屋外是秋日,几夜骤雨过后,天色如隔重纱,却也有几缕日光刺破浓厚的云层,洒落大地,立于苍穹之下,仿佛心头的阴霾也渐渐被风吹淡了。
突然,陈皎皎遥遥闻见有碗筷重重落地的声音,接着,何若的惊呼声与骂声也从外间传来。
陈皎皎驻足细细分辨,却听到何若呼喊声中有“毛贼”捉贼”“小偷”的字眼。她果断折身回屋,揣上屋内的杀猪刀。
待她大步奔至何若身侧,却只见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正死死抱住何若的小腿。
那男童骨瘦如柴,浑身是泥,仿佛一根刚从泥水里浸过的木杆,他紧抿双唇,一对眼珠子却又黑又亮,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脚边除却一碗翻到倾洒的鸡汤,还散落着一些奇怪的草药。
陈皎皎认出这些草药,其中不乏治疗疟疾的臭蒿、止血的田七和清热化痰的桔梗。
这些都是药铺子或普通人家里寻常可用的草药,并非什么稀罕物。
她蓦地想起何若在自家院子里辟出一小片自耕自种的土地,常用以种植一些常用的草药。
陈皎皎料想事情并不简单,暂且先将杀猪刀悄悄藏在了身后,只身上前扶住何若。
何若用力甩开自己那只被锢住的左脚,神色愠怒,对着男童又打又骂:“好啊,你个小毛贼,平日里偷薅我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就罢了,今儿还偷起我家的鸡来了!”
男童眼中湿润,却倔强地不肯流下一滴眼泪:“求求你……”
陈皎皎顺了顺何若的气:“息怒,息怒。”
随后她蹲下,盯着男童的眼睛,温言开口道:“我想你若非真是实在走投无路,也断不会来行窃,对么?”
男童呆呆地望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陈皎皎微抬下巴,指向满地的狼藉:“你不妨和我讲讲,偷这些草药做什么?”
“救……救……”
男孩儿的声音又细又小,落在陈皎皎的耳中却是格外清晰:“救谁?”
秋风乍起,头顶连绵的阴云散去,他的声音和泥土水塘里的落叶一同被风卷起:“救……救好多人……”
“好多人?”
陈皎皎与何若面面相觑。
……
绥城东南两面城墙坍塌得只剩土石废墟,城中历经烧杀抢掠,已然残破不堪,些许焚烧成灰之处还留有暗红色的未烬余火,秋风一吹,残灰直往天上飞。
进城后,陈皎皎与何若跟着男孩一路往西北角走。
陈皎皎颇感内心震动,身旁的何若眼见从小到大的家乡变成如此,更感沉痛:“怎么会这样……”
男孩疾走在前,嘶哑的声音飘来:“昨夜,他们说有一支军队摸黑进了城……”
陈皎皎从他的口中得知,自安王崩逝的传言很快在军中传开,其余部师出无名,自是兵败如山倒。相反,荣王已在都城登基,改元乾康,如今已是公认的天下之主。安王余部见败局已定,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生,仿佛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陈皎皎闻言缄默无言,双手却最是诚实,紧紧攥住不得松开,她心下无限悲戚,赵卿文温柔风雅的容颜好似再度浮在她的眼前。
这就是他所说的“尘埃落定”了吗……?
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死了吗……?
“皎皎?”
何若的嗓音蓦地在耳边响起,语气之中满是担忧:“你怎么了?”
陈皎皎摇了摇头:“我无事。”
“到了——!”
男童激动地喊了起来。
陈皎皎与何若抬眼望去,此刻城中西北角用随处捡来的破布搭起了一顶顶简易的蓬帐。
蓬帐之下,是一个又一个残肢断体,满身伤血的男女老少。
见状,她们终于理解了男童口中所言的“救好多人”的真实意味。
痛苦的哀嚎在耳边此起彼伏,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叹息声,此情此景,无不令闻者痛心,见者落泪。
陈皎皎淡然地撸起袖子:“我来吧。”
男童错愕地望向她,何若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吧,这位是陈大夫。”
时隔近半载,陈皎皎又在绥城暂住了下来,她起早贪黑,与伤民们同吃同住。
她给伤患们治正错位的腿骨、研磨种种的止血草药、手持杀猪刀割去渗血犯臭的腐肉,以己之力治好了许多伤势尚且不重的百姓。
那偷药的男孩眼神也从怀疑逐渐变成了敬佩,时时跟在陈皎皎的身后,看她治病,替其打下手。
陈皎皎在铜盆里清洗沾满污血的杀猪刀和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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