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怜枝!”
飒飒落叶如同逆行的河流向着她两侧分道而去,耳边持续回荡着这声呼喊,这道声音甚至淹没了此前一直追寻她的低语。
无数光箭逐渐临近,黎怜枝才发现,这不是奚万尘那日寻到她时用出的术法“微雨”,乃是万千剑光虚影。向她迎面而来衣衫尽有裂口的那个人是——前去寻人的黑豆。
那副平日吊儿郎当的面孔此刻眉如横刀,目如出鞘利刃,连发丝亦染尽凛凛寒光。黑豆嘴唇嗫嚅片刻似有一肚子话想说,最终他只是一掌推出结界笼罩在她的周身,指了指她的肚子向黑影冲去:“别担心。”
胜雪的月光循着他离去的身影一寸寸暗了下去,夜色消融,天地间所有的界限似是就此分崩离析。
“黑豆?”黎怜枝既惊讶,又忍不住有几分失落。她之前亦看到过黑豆施术,但从未有过这么气吞山河的剑势,她猛然反应过来,“等等!”
刹那间,漫天流星坠落,他似是将消失的月光集于一身,引无数箭矢牢牢将黑影钉在原地,地面随之而来爆发的嘶吼声如一阵狂风吞没黑豆向她道出的呼喊。
“你在说什么?!”黎怜枝重重拍打着屏障,无论是先前的符咒还是手背上的灵蝶皆消失不见。那道唯一的光正渐渐没入愈发浓重的黑暗中,“回来——你先回来!”
图灵试图飘过去,竟也被黑豆周身爆发开的风刃阻拦住,近身不得。
黑豆正欲回眸,脚下骤然崩发数道细细裂痕,似有一条暗河冲破地面喷涌而出。周围树木尽数倒塌,一根又一根剑影“嘭”地一声爆裂开来,飞沙走石间他右臂重重向身后一挥,黑豆又将结界连同结界中的人一同推出数丈远,而后收回长剑刺入心口。
煞气本就嗜杀成性,所谓放大人心中的欲念而促使其失控自戕或杀人,不过是为了享受这个过程的乐趣。血腥味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落入可怖的裂痕,落入一呼一吸间狱火般的鼻息,一时间那些恢复自由的恶魔连同滚滚烟尘灌入他胸膛的血洞,四肢犹如千百斤沉重,黑豆就这样跪了下来,垂着头,周身风尘渐息,月光重又照亮满是沟壑的深林。
“黑豆!”
那层世界上最忠诚最刚烈最坚毅的守卫所化成的结界,在其国王消陨的那刻亦失去了所有力气。黎怜枝冲破那层薄如古旧纸张的屏障,跨过千山万水般深深浅浅的沟壑,终于扑倒在那个人面前。
“咕咚——”一个黑色瓷瓶从那破碎不堪的衣衫中滚落出来,黎怜枝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因过于用力她的指甲里瞬间塞满泥土。瓶塞在粗暴拔开时掉入深不见底的裂痕,黎怜枝小心地捧起他的脸,把瓶口放在他的唇边。
黑豆唇齿紧闭,缓缓偏过头,对她弯起嘴角。
黎怜枝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瓶口匆忙对上她的掌心——里面是空的。
“药呢?”黎怜枝抬头对上那个僵硬的笑容,世界就此决堤。
黑豆看着那盛满盈盈月光的泪痕颤颤巍巍抬起手,停滞半空脱力前被另一双满是泥土的手及时托住。
好温暖,像火炉一样,但是他的身体太冷了,这一点点暖已经来不及阻挡冰河汹涌而来。他试着张口,喉咙中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喷涌而出,他咳了几声,翻转掌心将一团毛绒绒的灵光打入她的手心。
“这是留给你的。”
他为了那个大侠梦已经倾尽所有,这一点点,是他唯一的私心。
黎怜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银针在逃跑时全都弄丢了,此前她从黑白无常中抢下无数人,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她只能拼命握住那只逐渐早已失温的手:“对不起,是我没用,对不起,对不起······”
“修炼,活着。”黑豆挤出气若游丝的这两个字,缓缓阖上眼睛,恍若一座雕塑那般向地面倒了下去。
“黑豆!”黎怜枝伸开双臂去接,只有一柄冰冷的长剑落入她的怀中。
修士与凡人不同,一旦灵核碎裂,会即刻灰飞烟灭,连□□亦存留不得。
星辰隐去,深蓝渐渐融入一汪青白。黎怜枝抱着长剑枯坐在地,直至第一缕晨光穿透枝叶间的尘埃与干涸血迹,远处有几道身着月白色弟子服的修士御剑而来。
黎怜枝试着起身,双腿的酸麻令她难以前行一步。她握紧剑柄支撑住身体,手中骤然一空,眼看她就要朝一道半个手臂那么宽的裂痕跌去,那柄长剑陡然变成半个竹椅那么大,载着她向与来人相反的方向迅速飞离。
奚万尘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停驻于半空,独自一人步入林间,确认并无煞气踪迹后,打出一道灵光允众人一同下来。
众位弟子虽远观林中一片狼藉,落地时还是为沟壑深不见底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轰然倒塌的树干和地面上,皆有深浅不一的剑气痕迹。按剑痕分布判断,乃一人所为,此人或胜过元婴或仍处在炼气期,因剑法过于杂乱无章,竟一时无法分辨。
奚万尘遍寻四周并未发现尸体,开口时仍有着不可掩盖的怒意:“昨夜巡视此处的是哪宫弟子?”
探测剑痕的人纷纷抽身站好,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胆子稍大比试位列前三的弟子走上前。
“回禀大师兄。许师兄说,说,总归煞气非我等普通弟子所控。既寻得压制之法,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就,就让我们回去了······”
说到最后,那位弟子不觉留下涔涔冷汗,说得自己亦心虚起来。许师兄此话不无道理,然当时没有人拒绝,亦是他们的错失。
奚万尘怒沉微雨,眨眼间那些可怖的沟壑竟拖动着众人与乍然起身的枯木逐渐归位:“荒唐!现在立刻去查看邻村情况,在今夜阵法启动前,召集所有人守护村子。我清风派弟子,能做多少便做多少,断然没有提前逃脱的道理。”
“是!”弟子们领了命令,御剑向四处离去。
每当看到血迹,他的眼前总是不断浮现出一个人。自从铸就碧落剑后,他整个人如同就此坠入深海,这世间再无波澜可撼动他的内心分毫,至于喜怒哀乐皆是来自过往的习性。
他已经能明显感知,近日来除了愤怒,其他的情绪就像那握入手中的流沙逐渐消失。
忽然脚下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衣角,那双纡尊降贵施舍了半分余光的凤目就此怔住。挂满暗红泥土的布卷上银光一闪又一闪,锋利的针尖拉住他的衣角亦刺入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张面孔仿佛就在他的脚下祈求着,死死拽住他的衣袍。他心中依旧水平如镜,清冷眼眸如玻璃映照出半身落入泥土中碧绿落叶的尸体。
他俯首捡起布卷召来微雨,空中一簇灵光就此向潮汐村方向划去。
黎怜枝自回家后,便翻找出黑豆留下的剑谱开始练剑,但始终不得要领。那团灵力似乎只是停驻在掌心,长剑将她载了回来后亦没有其他动静。
她蓦地想起一个人,随即恨恨摇摇头。思绪飘散间,她的五感不知不觉扩张开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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