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起，飒飒落叶声中，铺天盖地的灵蝶展开水晶般的羽翼乘着月光飞离众人上空，纷纷扬扬的细雪冰晶就此洒落恍若黑洞的瞳孔。
“这些是什么？”那些冰晶触肤即化，瑾玉心中警铃大作，“不要碰到它们！”
正处在酣战中的人哪里反应得过来，那些原本杀红眼的仙门弟子和妖族陡然停了下来，公法堂众人亦举止呆滞了半瞬，紧皱的眉头倏然舒展，紧绷的嘴角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瑾玉正要发怒，脱口而出的话却也是怒气消散了七八分：“笑什么？”
失笑的人似乎猛然醒转过来，匆忙跪地：“属下知罪。只是，只是没忍住想到一些······儿时的事情。”
瑾玉自小在公法堂长大，平日里除了修习功法便是跟随堂主闭关。无数个日子不过是沿着同一条河道反复冲刷的溪流，平静而乏善可陈。
看到眼前一张张漾开的笑容，瑾玉只当是中了幕后之人的奸计，他眉间的沟壑愈发深重：“务必速战速决！”
他们此次若无法彻底剿灭煞气，就不再只是公法堂与仙门失职可言，只是若行此举······他自小聪慧，可以识字时便身负“神童”一称，如今历经风雨坐稳总卫位置也不过弱冠之年。无论武艺还是舌辩群儒，他向来不会屈居人下，瑾玉目光拂过许多年纪甚至比他许多的众位弟子，第一次觉得每个字皆如荆棘在喉难以脱口。
“怀生，你可还有家人？”
怀生先是难以置信总卫竟记得自己的名字，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家中还有八十老母尚存。她为属下取这个名字，亦是希望我可以心怀天下，护佑万民安生。属下法力虽不及总卫十一，但护卫万民之心绝无二致！”
瑾玉收回目光：“现在是时候了。”
“是！”怀生领了命令就要向手中的飞刃注入灵力。大战前，公法堂阁主曾寻遍九州工匠将所有人的飞刃加以改良，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开启内部机关，届时所有飞刃即可化作万千毒针。
此法经过数十次演练，一旦开启机关，无一人可幸免。
怀生手中的正是可控制其余飞刃代号“无归”的机关总括，灵力触及无归的片刻，十指忽然鲜血直流，白刃与断指脱落在地，在兵刃交接怒吼喧天的战场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怀生！”瑾玉怒骂一声，暗恨自己居然毫无防备。他握紧飞刃转身迎上来人，眼底已经满是杀意，“你居然学会了无锋？”
天脉筑成后，在仙门带领下，各门派度过了三百年百花齐放的时日，既无需应战，各门派于是以“巧术”作为竞相追逐的新目标。其中对惯常用剑的仙门而言，“无锋”则是足以快到不见剑刃亦无剑风，可杀人于无形的招式。但这一招式只存在于剑谱中，并未听闻有人真正习得。
“还请总卫手下留情。”奚珏身中煞气时辰不长，在灵蝶掠空时最先醒转过来。察觉到体内灵力已经恢复如初，全然没有煞气肆虐后的刺痛冰冷，她便得知定是有人彻底消解了煞气。
不少仙门弟子眼中正逐渐恢复清明，现在只是需要时间。
“留情？”瑾玉身侧现出数道风刃，“你们竟与妖族为伍，现下所有仙门中人都中了煞气，我绝不会放他们离开。”
“妖族并未伤人，仙门历代弟子凡是入门百日后，皆立下人剑誓言。请总卫信我一次，我定然会让他们停下来。”奚珏避开几片凛光，“若是总卫不愿停手，那仙门亦不会手软。煞气之事已经解决，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着我之令，全部杀无赦。”瑾玉向空中打入一束灵光，此刻所言如烟花层层散开，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有几位新弟子将醒未醒，在公法堂陡然凌厉的攻势中瞬间倒了下去。月白衣衫上丹血大丽花绽开，赤红如火的花瓣染尽稚嫩面庞上那双几欲挣脱眼眶的瞳孔，亦染至奚珏的眼底。
“惩恶扬善，锄强扶弱。天下万源，固我本心。结阵——”奚珏话落，数以千计的长剑同时发出泠泠剑鸣。
彼时正是料峭初春，紫延宫、拂光宫、祥临宫、水薏宫、青荇宫五宫弟子立于堂下，花团锦簇的白瑞香擎照盈盈日光。枝叶碎影拂落已生出些许棱角的面孔，却掩盖不住远远胜过日辉的清亮眸光。
比起不惑之年面容柔和许多的岳澜生立于众位长老面前，迎着台下灼灼目光：“你们既入仙门，我们自然相信你们。只是人心亦变，剑亦有灵，你们要时刻记得为何执剑。”
“若有一日你们不甚迷失本性，但愿手中的剑能唤醒你们的神智。剑的一生远远比人要纯粹得多，它们只会以执剑人为令。”
“因此今日，我要你们以剑灵立誓。”
“惩恶扬善，锄强扶弱。天下万源，固我本心。”
异口同声的誓言响彻天际，与此同时一层薄冰瞬间凝结于众人脚下，奚珏迎着漫天细雪，眸中似乎亦是一片晶石闪动：“我仙门之人不问来处，只问本心。若是总卫执意一战，我定奉陪到底。”
瑾玉有些微怔，不知何时起，奚珏身上已然有了另外一人的影子。儿时他有幸从古书残卷中观摩过奚万尘镇压煞气筑成天脉时的神采，比起闭关后的奚万尘更为肃杀清冽。
奚珏此刻便有古时奚万尘的模样。
“列阵！”
一道有些熟悉却满含威严的声音自背后炸响，先前混战的妖族在这道命令下迅速结阵于仙门弟子前，对公法堂严阵以待。
瑾玉猛然回首，遥见绛红斗篷招展如越燃越烈的火焰，岳隺抱着一人迎着漫天风雪飞身至前：“现下灾煞尽除，不知总卫执意赶尽杀绝是为何意？”
仙门众人已恢复如常，妖族有首领牵制应敌，除非启动毒针同归于尽，不然公法堂已是必败之局。
“如今这副模样，我真是以你为耻。”瑾玉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事，我定会昭告天下。诸位便恭候九州公审吧。我们撤。”
怀生紧跟上来：“大人如此回去，阁主恐怕······”
“不会放过我。”瑾玉回首掠过身后与出发时几乎别无二致的队伍，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场灵蝶出现的及时，此次伤亡程度比起此前任何一次任务带来的牺牲都要渺小，他重又将那丝柔光湮灭眼中，“寒刑？雷鞭？又能奈我何。”
“阿灵可有事？”手中长剑摔落，满地冰晶裂开无尽冰花，奚珏向岳隺怀中人望了一眼，如被抽空了气力般再也支撑不住飘落在地。
“阿珏——”姜佩推开重重人海，磕磕绊绊飞奔而来。
奚珏大口呼吸着，颤颤巍巍抬起早已麻木的指尖握住不断为她注入灵力逐渐失温的手：“我，我没有遗憾。因，因为你，我才能，活这么久。”
“别胡说！你没事的，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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