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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夜入府

小说:

孤灯一盏照归途

作者:

赵城刚

分类:

穿越架空

她在周家外头蹲了一整天。

天亮到天黑,她没挪地方。包袱搁在脚边,人靠着墙根,看着周家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有穿绫罗的太太小姐从轿子里下来,有挑着担子送菜送柴的杂役从侧门进去,有家丁换了班出来,有丫鬟捧着东西匆匆跑进跑出。她看了一天,把进出的时辰、侧门的位置、墙头的高度、巡逻的间隔,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周家比徐府大。前门石狮子比徐府的还高,门槛也高,进出的都是体面人。可后巷就冷清多了,一道小角门通着后厨,角门旁边有个倒泔水的窄口,墙不高,墙头上虽然插着碎瓷尖片,但有一段正好被一棵老榆树遮着,树冠探过墙头,枝桠伸到巷子里来。踩着树干就能翻过去。

天黑透了,她站起来,把包袱系紧背上,往那条后巷走。

巷子里没人。她踩上树干,抓住墙头,碎瓷片硌着掌心,疼。她没有硬翻,先把包袱甩过去,听见包袱落在墙里地上,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她用手掌垫着瓷片,一点点把身子挪过去,翻下墙头,落在里头的草地上。

周家后院比徐府大得多,回廊连着回廊,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夜里各处都点了灯,灯笼挂在廊下,光晕昏黄。她贴着墙根走,绕过一处假山,又绕过一处花坛,往前院方向摸。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她立刻蹲下,缩进一丛灌木后面。两个婆子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过来,边走边说。

“……那屋里的,一天没吃东西了。太太说不用管,饿她两天就老实了。”

“可不是嘛。从前在徐家多金贵,如今到了咱们府里,还摆小姐的架子。太太早看不顺眼了。”

“听说徐家今儿被抄了?”

“抄了。老爷一大早就得了信,是徐老爷一人亏空库银,只拿徐家本家,不株连外亲。”

“那咱们府倒是不会被连累?”

“官府不会抄咱们府,可留着这个罪臣之女就是祸根。万一往后有人参咱们包庇,老爷仕途就毁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老爷发落吧。反正那屋里是没人管了,饿上几日,也好拿捏。”

两个婆子说着,从假山旁边走过去了。彭珠蹲在灌木后面,等灯笼光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那屋里的,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往婆子来时的方向摸过去,绕过一处回廊,看见一排下房尽头有一间偏屋,大门外面挂着铁锁,锁鼻锈迹斑斑,锁得严实,窗户钉着木条。屋里没有灯,黑着。她凑近窗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她从包袱里摸出小刀,正要插进缝里别木条,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彭珠浑身一僵,猛地转身。一个瘦弱的人影从廊柱后头闪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借着月色看着她。那人个子不高,瘦得脱了相,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白得发青。

彭珠认出来了。是春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春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没有叫,也没有喊,只是压低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彭珠攥着小刀,没有立刻答。

春杏又走近了一步,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掩住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徐府被抄了,你往这儿跑什么?”

“小姐呢?”彭珠问。

春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偏屋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

彭珠跟上去。两个人在廊下走,脚步都轻得像猫。春杏走到偏屋的窗下,蹲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小姐在里头,一天没吃东西了。太太说要拿捏她,饿她两天。我偷着给她送过半个馒头,可我自己也没多少力气,送不进去多少。房门锁死,拿不到钥匙。”

彭珠没接话。

春杏看着她,又说:“徐府被抄了,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带小姐走。”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墙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走。往哪走?”

“北边。”彭珠说,“找大公子。”

春杏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盯着地上一条裂缝,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说:“我走不了。”

彭珠看着她。

“我身上有病,跟小姐进来之后,一天比一天重。”春杏说,“走路都打晃,走不了远路。你带着小姐走,我留下。”

“你留下怎么办?”

春杏没有答。她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望着偏屋那扇黑黢黢的窗户,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小姐身子弱,多日没吃没喝,根本翻不了墙。你一个人带她出去,太难了。”

彭珠蹲在她旁边,把包袱搁在地上。两个人蹲在暗处,好一会儿没说话。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墙上乱扫。

“窗户的木条,我白天趁人不注意,已经把两根别松了。”春杏忽然开口,“你用小刀撬开,从窗洞钻进去。再把小姐从窗户递出来,我在外头接着。大门的锁碰不得,一动就会被人发觉。”

彭珠看着她。

“小姐要是站不稳,你背她。”春杏说,“我替你们把巡夜的人引开。等你们翻墙出去,我再回屋。”

“回屋做什么?”

春杏没有立刻答。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彭珠手里。彭珠低头一看,是一支银簪。那是徐小姐从前常戴的一支,成色一般,是小姐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春杏一直揣着。

“这是小姐的东西。”春杏说,“你拿着,到了北边,给小姐换点盘缠。”

彭珠攥着银簪,没有说话。

春杏站在窗侧,示意彭珠动手。彭珠蹲在窗下,将小刀插进木缝,慢慢撬动,把松脱的木条小心抽出来,留出一个能容人钻进去的洞口。她探头低唤。

“小姐。”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屋里床上的人缩着,一动不动。她伸手碰了碰,那人一抖,往后缩了缩。

“小姐,是我。玥丫头。”

床上的人顿住了。过了片刻,一个哑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玥丫头?”

“是我。”

徐小姐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喘不上气。她的手在空气里摸索,彭珠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的,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徐小姐的声音哑着,像哭了很久,“徐府……”

“徐府被抄了。”彭珠说,“我今儿在街上看见的。兵丁差役都去了,囚车也去了。”

徐小姐没有说话。黑暗里一片静。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老爷呢?”她问。

“不知道。我只看见囚车是空的,人应该还没抓齐。可老爷下了狱,是板上钉钉的事。”

徐小姐的手在彭珠手里攥紧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彭珠的掌心。彭珠没抽手,由着她攥。

“府里人呢?”徐小姐又问,“大少奶奶,婆子们,还有春杏……”

“春杏在外头望风。我来不及看其他人。看见抄家的队伍往徐府去,我就往周家这边跑了。”

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大少奶奶还在府里。她那个人,没人管她,她也不知道跑。府里的人,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彭珠没接话。

“玥丫头。”徐小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徐家,是不是完了?”

彭珠攥着她的手,没有答。

徐小姐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攥着彭珠的手,一动不动。黑暗里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走吧。”

彭珠没动。

“你从哪来的,回哪去。”徐小姐说,“你脸毁了,徐府也没了,你留在我这儿,什么用都没有。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保不了你。”

“小姐。”

“走。”

彭珠蹲在床边,没有动。她把包袱搁在地上,从里头摸出那个旧布包,里头是白天攒的山桃和馒头。她把馒头掰开,塞到徐小姐手里。

“先吃点东西。”

徐小姐攥着馒头,没有吃。过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玥丫头,你为什么要来?”

彭珠蹲在床边,把呼吸调匀。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答。她本来是要出城的,包袱在肩上,城门就在前面。可她转回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徐小姐掀开车帘问她名字那一眼,也许是因为徐小姐坐在妆台前说“这个家交给你”那句话。她不知道。

她只是蹲着,没有答。

门外回廊传来春杏压着嗓子的声音:“有人来了。”

彭珠立刻扶着徐小姐挪到窗边。偏屋外头,远远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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