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彭珠的日子变成了一场和身体的拉锯。
白天,她照常当差。
端茶、递水、理书案、扫院子,一样也不曾落下。
只是每做一样,她都要比从前花更多的力气。
手抖得厉害时,她就把茶盏捧在掌心,停一停,等那股抖劲过去,再往前走。
咳得厉害时,她就找个无人的角落,把身子靠在墙上,缓几口气,再继续。
没有人知道她病得有多重。
徐小姐只当她是入冬之后体虚,让她少干些。
张婶只当她是不小心受了风寒,劝她多穿件衣裳。
春杏看她的眼神倒是一天比一天冷。
彭珠谁都不说。
她心里怕极了。
府里不要不能干活的下人。
要是大家知道她病得这样重,就会把她扔出去。
她不能被丢掉。她得撑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可她自己的身体骗不了自己。
每到夜里,她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
入了腊月,咳嗽更重了。
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几乎塞满了整个肺。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浅。
有时候她躺在铺上,感觉气就是吸不到底,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怕自己下一口就喘不上来。
可她已经摸出了那个法子。
每天夜里,等里屋所有人都睡下了,她就缩回铺上,把双手交叠在腹部。
先吸气。
吸到不能再吸,然后往下引。
气过胸口的时候会卡一下,她就停一停,等它自己过去。
然后往下走,一直走到肚脐底下。
到了那里,会有一点点温热。
她就守着那点温热,慢慢地数。
数到十,换一口气。
数到二十,再换。
起初她只敢练十几息,后来慢慢加到几十息。
她不知道这叫内功,也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运完功,胸口那块堵着的闷意就退一层,咳嗽也跟着轻了。
可这法子只能压住一时。
只要她停下来,过不了多久,闷意又回来,咳嗽也跟着回来。
她知道,这跟吃药一样,治标不治本。
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压住,她就能多撑一天。
她开始把练功的时间一点点拉长。
从十几息到几十息,从睡前一次到夜里醒来再练一次。
她慢慢摸清了规律——呼吸越慢,气沉得越深,胸口那块堵死的地方松动得就越久。
有几回,她半夜醒来,试着把气往下引。
那股温热走到胸口的时候,会稍稍往上顶一顶,像是一只手掌,把那块堵死的东西往上托了一下。
她心里一喜,以为找到了彻底的法子。
可练完之后一停,那点松动就散了。
她明白,这法子只能压,不能除根。
可她已经知足了。
只要能压住,她就能多活一天。
腊月过去,入了正月。
府里的日子越来越紧,年货比往年减了大半。
以前过年,前院后厨要忙好几天:杀鸡宰鹅,蒸糕炸丸子,整个府里都能闻到肉香。
今年却冷清得很。
刘嬷嬷只让人买了些白菜萝卜,割了两斤肉,算是应个景。
厨房里连饺子都没包,只熬了一锅杂菜汤,每人分了一碗。
除夕那天,刘嬷嬷连一桌像样的席面都没能凑出来。
徐小姐坐在屋里,对着几个冷盘发愣,叹了口气,让彭珠把菜端下去分了。
彭珠端着一碟剩菜回下人房。
路上碰见张婶。
张婶拉了她一把,看了她两眼,忽然压低了声音:“玥丫头,你这阵子脸色好像比之前好了些?”
彭珠愣了一下。
“回张婶,许是夜里睡得好了些。”
张婶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没再多问。
可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彭珠一眼,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一点心。
※
那天夜里,下人房里冷得像冰窖。
同屋的几个丫鬟挤在一起,说着闲话,说今年这年过得不像年。
有人说起从前村里的年,说杀猪那天满村都是肉味。
有人说起家里的兄弟,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彭珠坐在自己的铺上,没有插话。
她端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张婶给她的。
分杂菜汤的时候,张婶给她舀的那一勺,比别人的都稠。
底下还压着两片肉。
张婶没说话,只是把碗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彭珠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热的,咸,油星浮在上面。
她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从前过年。
外公会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蒸一锅枣糕。面是棒子面掺了白面,枣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打的,蒸出来黑红黑红的,甜。
她坐在灶前,等锅盖掀开,等那股白汽扑到脸上。
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
她捧着碗,坐在铺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零零星星的爆竹声。
她没有练功。
她太累了。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还是那么细。
可她能感觉到,手腕底下有东西在跳。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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