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里屋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彭珠就醒了。
里屋的铺位比大通铺窄,但干净,也安静。
她起身的时候,旁边几个大丫鬟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推门出去。
晨雾浮在院子里,石阶上潮气重,踩上去滑腻腻的。
她照例在墙角练了一套基本功,又打了水把自己收拾干净,才回到屋里。
春杏已经起了,正坐在镜前梳头。
见她进来,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新来的,先把小姐的茶盏洗了,再去厨房把今日的燕窝粥端来。小姐起身之前,一切都要备好。”
彭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贴身丫鬟的活计,比粗使丫头精细得多。
茶盏要洗到透亮,不能留一丝水渍;燕窝粥要趁热端来,不能凉也不能烫;徐小姐起身时要用的衣裳、梳具、帕子,样样都要提前备好,位置分毫不能错。
她话极少,手脚却利索。
头几天虽然磕磕绊绊,但不出三日,便把流程记了个七七八八。
春杏挑不出她什么大错,但总能在小处卡她一下。
彭珠不跟她争。
她心里清楚,在这大宅门里,越是被人盯上,越不能露出半点得意。
入夏之后,天气渐渐热起来。
彭珠身上的红疹,从前只是零星几颗,起在手腕内侧。
那地方平时被袖口盖着,看不出来。
她起先没当回事。
乡下孩子,夏天起疹子,太寻常了。她用了老法子:粗盐化水擦,薄荷叶揉碎了敷,草木灰兑水洗。
压一压,便退了。
因为从前在粗使房干活时袖子挽得高,偶尔露出来也不打紧,没人会细看一个粗使丫头的手臂。
可这年入夏之后,红疹不一样了。
先是蔓延得快。
从手腕内侧,到整个小臂,再到手肘内侧。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让她夜里睡不着的事。
疹子在往上爬。
不是这片好了那片又起。是旧的那片退了,新的那片,比原来高出一截。
她拿指头量过。
上个月,最上面那一颗,在手肘下面两寸。这个月,到了手肘上面。
下个月呢?
她不敢想。
她试过很多东西。
粗盐。薄荷。草木灰。艾叶煮水。蒲公英捣烂了敷。车前草熬了喝。
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管用的,也都是管三天。
第四天,疹子照旧起来,照旧往上爬。
她听张婶说过一句话。
那天她在井台边洗手,张婶瞥了一眼她的胳膊,说:“夏天起疹子,都是血热。我年轻时候也起过,熬过立秋就好了。”
彭珠记住了“血热”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血热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张婶说得对——夏天热,热毒发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她认定自己是血热。
既然是血热,那就不是病。既然不是病,那就不必说。
可她不敢去求医。
府里的王郎中,每月来给老爷请一次脉,顺手给下头几个管事婆子看看头疼脑热。那是主子赏的恩典,不是谁都能开口的。
一个贴身丫鬟,专门求主子请郎中,是要花钱的。花了钱,就得有人担这个干系;担了干系,就得有人记这个账。
府里正紧。月钱迟了,炭火减了,两个婆子被送走了。
这个时候,她开口说“我病了”。
那她离被撵出去,就只剩一步。
何况她也知道,就算真请了郎中,也未必看得好。她见过街上的乞丐病死,见过村里的老人咳死。郎中来了,开个方子,抓两副药,喝完了,人还是要死。
药能治的病,都是小事。治不了的,郎中也只是说一句“慢慢调养”。
所以她把袖子放下来,把布条缠上,照常当差。
天热,衣裳穿得薄,红疹隔着袖子鼓出来,一片一片的。
她不敢抓。抓破了会留疤,疤比疹子显眼。
她只能把擦洗的次数加到每晚一次。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从铺上爬起来,溜到厨房后院,蹲在井台边熬药。
夜风带着潮气,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一阵凉一阵黏。
熬好了,敷在手臂上,凉意暂时压住痒意。
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复发。
她咬着牙,把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去分散痒意。
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一层压着一层,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
那天午后,徐小姐在屋里午歇。
彭珠守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给屋里扇风。
日头毒,廊下的石板被晒得发烫。热风从院子里卷过来,裹着草木的燥气。
忽然,徐小姐在里面叫她。
“进来。”
彭珠推门进去,见徐小姐已经坐了起来,衣领微微敞着,显然是热醒的。
她赶紧走过去,把帐子挂好,又倒了一盏温茶递过去。
徐小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彭珠。
“你把袖子挽起来。”
彭珠心里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缩了缩,低声说:“回小姐,奴婢……”
“挽起来。”徐小姐的语气不容置疑。
彭珠僵了一瞬,慢慢把右手的袖子往上卷。
青布衣裳的袖口松开,露出底下的小臂。
那片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疹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内侧。有的已经肿得发亮,有的甚至被抓破结了痂。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徐小姐盯着那片红疹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只是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判断什么。
“多久了?”
彭珠垂下头,声音很低:“回小姐,从前只有零星几颗,奴婢用土法子压着。入夏之后,便蔓延得厉害了。”
“压了一年?”
“奴婢不敢让小姐知道。”
“为什么不说?”
彭珠沉默了一息,轻声答:“奴婢怕被撵出去。”
徐小姐没有接话。
她伸手,把彭珠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推到胳膊肘上面。
那些疹子还在往上走,到胳膊肘上面就稀了,只有几颗。
徐小姐的指尖在那几颗上面停了一下,没有碰。
“往上长的?”她问。
彭珠点头。
徐小姐没再问。
她放下袖子,把彭珠的手臂轻轻推回去。
“我让王郎中给你看看。”
“小姐,”彭珠跪了下去,“不必。”
徐小姐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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