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府里的日子越发紧了。
月钱又迟了半个月。炭火比往年减了三成,前院后厨的炭盆里,炭块搁得少了,烧起来没多少热气。
厨房的伙食从一菜一汤变成了清汤寡水,连徐小姐屋里的点心都撤了两样。
刘嬷嬷整日黑着脸,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撞到枪口上。
彭珠跟在徐小姐身边,比从前更忙了。
徐小姐要在年前把庄子上的账目全部理清,还要预备给各府的节礼。
这些事从前都是春杏领头,如今彭珠也插了手。
徐小姐让她帮忙誊抄礼单、核对数目。她便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再校一遍,从不出错。
手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她就把笔搁在炭盆边烤一烤,等手指能打弯了,再接着写。
徐小姐没夸她,但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了她。
比如,有两回,徐小姐让她把一封密封的信送到城东某户人家。
彭珠接了信,低头应下,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裳,从角门出去,送完回来复命。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刮得脸生疼。她把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怕被风吹皱了。
她从不问信里写了什么,也不多看收信人一眼。
徐小姐对她的这点,格外放心。
但春杏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了。
彭珠知道原因。
从前徐小姐屋里的事,都是春杏一手打理。如今多了一个彭珠,分走了大半差事,春杏心里不可能痛快。
更何况,彭珠是从粗使房爬上来的,出身比春杏低得多,却得了徐小姐如此信重。这在春杏眼里,无异于打脸。
春杏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小动作,越来越多。
彭珠誊抄的礼单,春杏会当着徐小姐的面“不小心”碰翻茶盏,水渍洇湿了半张纸,害她重抄一遍。
彭珠理好的书案,春杏会趁她出去端水的空当,把东西挪个位置,让她回来时愣神片刻。
彭珠去厨房取点心的工夫,春杏会“好心”替她把里屋的铺盖收了,等她回来发现被褥叠错了方向。
这些事,一件件都不大。
但积在一起,就像鞋里进了沙,走一步硌一下。
彭珠从不告状。
她只是把每一次被挪动的东西记在心里,回来重新归位,做得比之前更仔细。
她也不跟春杏起正面冲突,见面照样行礼,叫“春杏姐姐”。
天冷,里屋的炭盆只够暖手。她坐在铺上写字的时候,脚底冻得发麻,就把脚缩进被子里,蜷着身子接着写。
但她心里清楚,春杏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她彻底按下去的机会。
那天傍晚,彭珠从城东送信回来,刚进角门,就看见张婶站在廊下,冲她使了个眼色。
彭珠走过去。
张婶压低声音:“春杏今儿下午进了你的铺位。”
彭珠脚步一顿。
“我亲眼瞧见的。”张婶说,“她翻了你铺板底下的东西,把那本旧册子拿出来了,翻了两页又塞回去了。我没敢声张,怕打草惊蛇。”
彭珠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门,她先去看铺板底下。
药方册子还在,位置稍微挪了一点。
她藏着的草药包也在,但包得不如之前紧,有一角露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那包草药重新包好,塞回缝隙深处,又把册子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春杏翻到了东西。
但她不确定春杏翻到了什么。
是那本旧药方册子,还是她藏着的草药。
如果春杏只看到册子,她还可以解释说是徐小姐让她看的;如果春杏看到草药,那就麻烦了。
一个贴身丫鬟,偷偷藏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草叶子,怎么解释?
她没有慌。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把当天夜里、第二天要做的事一件件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不能去找春杏对质。那是最蠢的。
她也不能立刻把草药扔掉,那样反而显得心虚。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当差,同时把东西藏得更深。
但她心里清楚,春杏不会就此罢休。
春杏既然翻到了东西,下一步一定会想法子捅到徐小姐面前。
果然,过了两天。
徐小姐午后在屋里对账,春杏在旁边伺候。
彭珠端茶进去时,春杏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掩不住的得意。
徐小姐翻着账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彭珠,我给你的那本药方册子,你看完了没有?”
彭珠心里一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来得突然。
她迅速看了一眼春杏。春杏正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
“回小姐,看了一些,还没看完。”
“看了多少?”
“回小姐,看了一半多。”
徐小姐翻了一页账册,没有抬头。
“那你可曾拿那册子上的方子,去给别人治病?”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彭珠跪了下去。
她知道,春杏已经把事情捅出来了。
也许没说全,但一定提到了“治病”这两个字。
她不能撒谎。
张婶的腰确实是她治的,瞒不住,也不能瞒。
撒谎一旦被拆穿,就是万劫不复。
“回小姐,”她声音平稳,“奴婢确实用册子上的方子,替张婶缓解过腰痛。”
徐小姐放下账册,抬起头看她。
“你替张婶治病?”
“是。”
“张婶知道那药是你熬的?”
“是。”
“她吃了之后,可好了?”
“回小姐,张婶的腰痛是老毛病,奴婢只是用了杜仲、艾叶和甘草,熬了几副汤药,暂时缓解了她的疼痛。并未根治。”
徐小姐沉默了片刻。
春杏在旁边低声开口。
“小姐,一个贴身丫鬟,私下采药给人治病,这若是传出去,外人还当咱们徐府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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