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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暗试心

小说:

孤灯一盏照归途

作者:

赵城刚

分类:

穿越架空

入春之后,府里采买的差事越来越紧。

徐小姐的婚期定在了初夏,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开始置办了。

彭珠被分派了核对的差事,每天拿着一沓单子在前院和内院之间来回跑。

她从前只管过药匣,对过内账,如今要碰嫁妆采买,才知道这差事比她想的难得多。

绸缎要认料子,辨成色,看花色是不是今年的时兴样子。金银器要称重,看成色,核工匠的工钱。香料要看产地,看干湿,看有没有掺假。

这些东西她从前一概不通,只能一样一样问,一样一样记。

她算盘打得慢,常常对一笔账要反复看上几遍才敢确认。

有时候对到一半,发现前头有一处对不上,就得推倒重来。

她不嫌烦,只是把每一笔都记在小纸条上,一条一条核清楚,再誊到正式的单子上。

孙管事起初没太把她当回事。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认得几个字,能算清几笔账?徐府里那么多管事婆子,哪个不比她经验老到?

可几回下来,他发现彭珠交上来的单子从来没出过错。

数目对不上,她就记在小纸条上,回来问他,从不擅作主张。

她问得也讲究,不是张口就问“这个怎么办”,而是把自己核出来的结果先说一遍,再问“我这样算对不对”。

孙管事挑不出毛病,便慢慢改了态度。

那天午后,徐小姐让彭珠把嫁妆单子送去大少奶奶院里过目。

彭珠拿了单子,往大少奶奶的院子里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小丫鬟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她进来,也没人起身通报,只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彭珠进了屋,把单子递过去。

大少奶奶接过来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彭珠站在那里,等她还有没有别的话。

大少奶奶却没再开口,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针线。

彭珠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此后几天,彭珠的差事比从前更重了。

徐小姐把嫁妆采买的单子全部交到她手上,让她一个人跑前跑后。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先去城东看绸缎,再去城西核对药材,回到府里往往天都黑透了。

有一回,她在绸缎庄对账,发现一匹料子的花色跟单子上写的不符。

掌柜说库房里只剩这种了,问她要不要将就。

彭珠没有当场应下,只说要回去问过小姐。

掌柜的想塞给她一小块料子做谢礼,她没接,空着手回去了。

回到府里,她把这事原原本本禀给徐小姐。

徐小姐听了,说:“换一家。”

彭珠便又跑了三天,把城里另外两家绸缎庄跑了一遍,比了价,挑了货,才把这事办妥。

春杏这几日越发焦躁。

她要随嫁,手里又经着不少采买的差事,脾气也涨得快。

内院里的丫鬟婆子谁碰着她都要小心三分。

有一回,一个小丫鬟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溅出几滴水,春杏当场就沉了脸,骂了半刻钟才罢休。

唯独彭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惹她,也不怕她。

可越是这样,闲话就越往彭珠身上聚。

徐小姐的陪嫁名单已经定了。

春杏和另外两个贴身丫鬟在册,独独漏了彭珠。

那天彭珠从前院回来,路过廊下,两个婆子正坐在台阶上嗑瓜子。

“瞧见没有,就是她。小姐要嫁人了,把她撂在府里不管了。”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还乐意留在这儿呢,在府里当个管家,总比跟着小姐去夫家受苦强。”

“可你想想,一个没嫁人的小丫头,当家?她撑得起来吗?”

彭珠抱着账册,低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装作没听见。

她的脚步很稳,脸上没有一点波动。

那天傍晚,彭珠去后院收晾干的药材。

春杏正好从后厨那边过来,两人在夹道里碰了个正着。

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彭珠退了一步,想让她先过。

春杏却没有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最近倒是忙。”春杏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彭珠低头答:“回春杏姐姐,都是小姐交代的差事。”

春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小姐让你留下来,不让你跟我去周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彭珠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春杏为什么问这个。

她摇了摇头:“回姐姐,奴婢不知道。”

春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把手里的包袱换了换肩膀,语气淡淡的:“你跟了小姐才几年?我跟了小姐多少年?你从粗使房爬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彭珠没有接话。

春杏也不等她接,继续往下说:“小姐看重你,是小姐的事。可你记住,这府里,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管着前院的账,管着采买,管着药匣,可你管得了人心吗?”

她说完,没有等彭珠回答,侧身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裙角擦过彭珠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彭珠站在夹道里,等春杏走远了,才慢慢往前走。

她把春杏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春杏说的不是气话,是实话。

她确实跟了小姐没几年,确实是从粗使房爬上来的,确实管不了人心。

可她也知道,春杏说这些话,是因为怕。

怕去了周家之后,自己什么都不是。

怕留在这里的彭珠,会把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体面,一点一点抹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身。

她先去后院练了功,又打水把自己收拾干净,把束胸的布条勒紧,才往徐小姐屋里去。

这梳头的活计她原做得少,心里拿捏不准。

推门进去时,徐小姐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搭在肩头。

她看见彭珠进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过来吧。”

彭珠走到妆台前,拿起台上的木梳。

她的手刚碰到徐小姐的头发,就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从哪里梳起。

“从头顶往下梳,慢慢来。”徐小姐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平和。

彭珠应了一声,把梳子搁在头顶,一点一点往下梳。

她动作很轻,梳齿穿过发丝的时候几乎没扯到发根。

梳着梳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的头发打结,外公拿一把缺了齿的木梳,蘸着水,给她一点一点梳开。

梳一下,吹一下。

嘴里念叨:“别动,别动,快好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脖子仰着,看屋顶的梁。

那时候她嫌烦。

现在她想不起来那把梳子扔到哪儿去了。

她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徐小姐从镜子里看见她停手。

“怎么了?”

“没什么。”

彭珠低下头,继续梳。

过了一会儿,徐小姐忽然开口。

“玥丫头。”

“奴婢在。”

“你觉得春杏怎么样?”

彭珠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多想,一边梳一边答:“回小姐,春杏姐姐管衣裳首饰最是仔细,针线活也好。小姐这些年穿的戴的,从来都是她在打理,从没出过差错。”

徐小姐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她。

“就这些?”

彭珠想了想,又说:“她性子急,可对小姐是忠心的。”

徐小姐没有立刻接话。

她重新闭上眼,任她梳着。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觉得她忠心?”

“春杏姐姐跟了小姐这么多年,这份情分摆在那里。她争强了些,也是因为在乎小姐的看重。”

徐小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着春杏。

她换了个话头。

“我早年认识一家人。”

彭珠手里的梳子往下梳着。

“那家的夫人,最会做新奇的衣料。京城里没人见过的东西,她都能做出来。”

她没有等彭珠接话。

“我小时候,见过她做的一件衣裳。领口不是盘扣,是几颗圆圆的、亮亮的小东西。料子也怪,看着薄,可摸上去滑。”

彭珠的梳子慢了。

她知道那叫什么。

那叫塑料。那叫化纤。

她没有说话。

徐小姐继续说。

“后来那家出事了。”

“抄了家。男丁充军,女眷发卖。”

彭珠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梳。

徐小姐没有回头看她。

“那家有个小女儿,跟我差不多大。”

“我一直在想,她要是活下来,现在该多大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梳齿穿过头发的声音。

彭珠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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