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门楣上挂着“荥阳郑氏”的匾额,正是主宗在绵江府的别院大门!
他竟然在瞬息之间,从千里之外的庆阳山脚,被直接送到了主脉这里!
“什么人!”一名健仆厉声喝道,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棍。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眯着眼仔细打量,看了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试探着喊道:“三……三老爷?您是饶阳的三老爷?”
郑肃此刻虽衣衫褴褛,额带污血,但五官轮廓尚在,久居人上的气度与那身破损却料子尚佳的绸衫,让老仆依稀认了出来。
“是我。”郑肃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惶恐,“烦请通报……我要见大哥。”
两名仆役面面相觑。这位远在饶阳、据说攀附叛军惹了大祸的三老爷,怎么突然以这般模样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左?但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年长仆役不敢怠慢,留下一句“三老爷稍候”,便转身匆匆入内禀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并非仆役,而是一位身着藏青色直裰、面容与郑肃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端严沉肃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郑肃的嫡亲兄长,如今郑氏主宗的家主,郑严。
郑严的目光落在郑肃身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站在台阶上,并未立刻让郑肃进门,只沉声问:“肃弟,你怎会在此?还弄成这副模样?饶阳那边……”
“大哥!”郑肃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前石阶下,涕泪纵横,“小弟……小弟闯下滔天大祸!求大哥救命!求母亲做主啊!”
他此刻心神俱裂,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只想将满腹的恐惧和盘托出,求得一线生机。
郑严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毕竟是亲手足,见他这般凄惨,终究硬不起心肠。他侧身让开,低声道:“先进来,莫在门前喧哗,徒惹人笑话,随我去见母亲。”
郑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跟在郑严身后,一路上下人仆役投来的异样目光,更让他羞惭欲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宅一处僻静宽敞的院落,屋内,一位白发苍苍、精神却还算矍铄的老夫人正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正是郑肃与郑严的生母,郑老夫人。
见到小儿子这般形容狼狈地进来,老夫人先是一惊,随即心疼起来,放下佛珠伸手:“肃儿?我儿怎地如此?快过来让娘看看!”
“母亲!”郑肃扑到老夫人榻前,再次跪下,泣不成声。
郑严在一旁冷眼看着,挥手让屋内的丫鬟婆子尽数退下,关好了门,这才沉声道:“母亲先莫急,且听听他究竟闯了什么祸事,为何突然至此。”他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在母亲和兄长的注视下,郑肃终于稳了心神,将从柳氏暗中磋磨害死真正的郑悠檀,到平波大王逼婚、他将“女儿”送去联姻,再到庆阳山显圣、他受胁前往下聘,以及最终被稷神娘娘揭穿真相、宣判罪责……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自然,隐去了自己许多主动作恶的心思,只将罪责多推给柳氏和平波大王,但主要的事不敢瞒,例如害死亲女、冒犯神明、遭神明诅咒,均不敢有半分隐瞒。
随着他的叙述,郑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捻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
而郑严的脸色,则是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畜生!你这个畜生!”待郑肃说完,郑严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抬脚就要踹向郑肃心窝!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弟弟不仅治家无方,宠妾灭妻到害死嫡女的地步,竟还敢将一位借体显圣的真神当作筹码送人!
这是何等愚蠢!何等胆大包天!简直是将整个郑氏,尤其是他们这一支,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严儿!住手!”老夫人猛地喝止,虽然她也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含泪,但终究是母亲,见长子盛怒之下真要打死幼子,还是出言阻拦。
郑严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郑肃的手指都在哆嗦:“母亲!您听听!他都干了些什么!害死侄女,得罪神明,引来三代诅咒!这是要拖累我们全家,甚至整个主宗给他陪葬啊!留他何用!”
“他……他终究是你弟弟!”老夫人泪流满面,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郑肃,又气又恨又心疼,“是娘没教好他……可事已至此,神明已有裁决,并未当场取其性命,或许……或许还留有一线余地?若你此刻打杀了他,岂非更违了神明想要惩罚之意?”
郑严闻言,怒火稍敛,但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明白母亲说得有些道理,神明既然放郑肃回来传达裁决,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惩罚”,想让他活着受罪,让他在亲人面前承受指责与疏离。
“去。”郑严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门外吩咐,“将译儿和小娘带过来。”
不多时,郑译牵着妹妹郑小娘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跪在地上、模样大变的父亲,都是一愣。郑译眼中闪过震惊、痛楚和了然,随即低下头,沉默地行礼。
郑小娘则怯怯地躲到了兄长身后。
当着儿女的面,郑严让郑肃将神明的裁决,尤其是那“三代之内,子嗣不显于朝,家业不丰于财”的诅咒,再次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郑译听完,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他本就因家族变故和母亲的所作所为心灰意冷,如今更是被这从天而降的“诅咒”彻底压垮了脊梁。
这意味着,他这一生,乃至他的子孙,都几乎失去了任何光耀门楣的可能,家业也难以兴旺……他们这一支,算是彻底败落了,还是以这种最不光彩、最令人绝望的方式。
郑小娘虽然年幼,懵懵懂懂,但也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和兄长、祖母、伯父脸上沉痛的表情,吓得小声抽泣起来。
老夫人看着两个孙儿孙女,心如刀绞。她对不成器的小儿子失望透顶,但孙子孙女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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