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娘娘……”尖细的阴柔声音,并不陌生。
卫姝又做梦了。
一晃神的功夫,那面白无须的宦官就鬼飘似的到了眼前,手里端着的托盘也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的案上。
从未有过的惊怒撷取了卫姝的心脏,可她附身的主人表现得依旧淡定从容,曼声道:“此为何意?”
老宦官笑而不答。
迷雾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名年轻些的宦官,老宦官一甩拂尘,看这架势,好似要强行把这杯酒灌下去。
宸妃忽而冷笑一声:“裴朔知晓此事吗。”
老宦官一怔,很快又变成了那副眼含悲悯的模样:“正是裴相吩咐奴婢端来的。”
他缓和了口气,似在宽慰:“倘若您是担忧小皇子,您去后,皇后娘娘自会亲养在膝下。”
卫姝莫名其妙,却被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冲刷得头晕目眩,她只听到寂静中自己口中发出的低喃:“不可能……本宫要见裴相。”
老宦官不耐道:“裴相日理万机,娘娘这又是何必!”
“陛下尚在病中,皇后娘娘却意图私刑处置嫔妃。本宫不信,让闻瑾去请裴朔来……”
“唰——”
迷雾中再度突兀地显现了一人。老宦官活像见了救星:“闻小将军!可是裴相让您来的?您快劝劝娘娘罢!”
宸妃蓦然失态转眼,本就苍白的唇血色尽褪。卫姝也闻声随之望去:那是个样貌非常年轻的青年,或许经常被错认为少年人。他面无表情,腰间雪亮刀锋缓缓出鞘,寒铁影影绰绰映出宸妃的面容。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足矣让几乎所有见过她的男人魂牵梦绕。最重要的是,足够熟悉。
哪怕有妆容的修饰,以及年岁不同的细微差异,卫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刹那间如坠冰窟,和宸妃一般喉口哽住,晦涩难言。
——这赫然是卫姝她自己的脸。
承正五年初秋的某个子夜时分,十四岁的卫姝猛地睁开眼。
她冷汗淋漓,大口喘息着,几乎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属于宸妃二十四年的完整一生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划过,毒酒入喉的感觉如此真实……卫姝缓缓攥紧拳头,可现在她鲜活的身体也绝非作假。
颤抖着手摸索下床,一头如云青丝自瘦削肩头垂落,卫姝点亮烛火,仅着件丝织寝衣,坐到窗边的妆台前。
窗外雨疏风骤,铜镜映照出一张未完全褪去稚气,却可辨日后倾城之貌的少女面庞。卫姝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引得她断断续续咳起来,瓷白的两颊染上不健康的绯色,左眉尾一滴红痣娇艳欲滴。不仅没有减损她的容色,反倒多出了我见犹怜的韵味。
守夜的老嬷嬷闻声而动,进屋就瞧见她支棱着病骨衣着单薄坐在案前,心疼地直唤小祖宗,赶紧跑过去:“四娘!病尚未大好,怎能吹冷风?”
卫姝放松地后仰靠进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开口时眼眶湿漉,难掩哽咽:“兰姨……”
她因自幼失怙失恃,平日里乖巧懂事极了,现一带着病容撒娇,兰姨的心都快揉碎:“怎的了,又做噩梦了么?莫哭莫哭……先回榻上。”
见到兰姨慈爱的面庞,卫姝忍不住回忆起那个暴雨夜,兰姨死死地拦着上门抄家的官兵,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
她生母难产而亡,兰姨是她母亲的奶母,后来又在照料她时充抵了母亲的位置。
兰姨让她去寻王家七郎,她寻了,昔日对她吹暖问寒、说即便她生父不详也会堂堂正正迎她入门的世家郎君,此刻面露为难,眼睛却亮得吓人。
“阿姝,我去求大兄,定能保得下你。”他吞咽了口唾沫,“但你有罪之身,无法再做我的正妻了……”
她不愿为奴为婢,只得委屈求全,如王桓所愿,做了他的妾室。她一边哄得王桓将迎娶正妻之事一拖再拖,一边为自己谋算脱身之法。
可在她将要成功脱身之际,微服私访的皇帝瞧见了赴寺上香的她。
皇帝一眼倾心,魂牵梦绕。
王桓父母本就对她皆不满,加之皇帝以通天权贵所诱,王桓最终还是以一副痛苦不舍的模样将她献给了帝王。
从此皇帝为卫姝空置六宫,盛宠不衰。
皇帝真的喜爱她吗?大抵是有一点的,可最主要的,还是他想借宠幸她来表达对外戚裴氏的不满——多可笑啊,堂堂帝皇居然只能凭此来彰显自己所谓的尊严!
所以卫姝一早就知道,皇帝山陵崩后,自己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样快。命运似乎总是喜欢给她开这样的玩笑。
皇帝欣喜若狂地把他的头生子抱到她的宫殿,谎称由她所生时,裴皇后就已容不得她。
裴皇后身后是太皇太后,是整个裴氏……还有手握边境重兵、辅佐两代皇帝登临帝位的裴朔。
而她除了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一无所有。
皇帝的凉薄,皇后的冷酷,卫姝并无太多感触。只是她没想到……裴朔会这样狠心。
原来终究是她冻毙于风雪前心存的幻想,将他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点怜悯救命稻草般拾起,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会信守诺言,大发慈悲给她留一条生路。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
她以为裴朔是不一样的,可裴朔应从未将她放入眼中。
裴皇后是他嫡亲的侄女,他都常常不假辞色。她也曾不自量力地攀附,唤他一声“小舅”,换来他眉头紧锁,冷冰冰的一句“娘娘请自重”,以及裴皇后得知时轻蔑嘲讽的目光。
他派闻瑾守着她的鸾鸣殿,不过是为了提防皇帝在她这里留了遗旨之类的后手。解决并不困难,单纯嫌麻烦。
最后默许裴皇后赐死她,情理皆当然。
卫姝在兰姨的轻哄声中闭上双眼,迫使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冷静下来。
将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便是这般,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若她记忆未出差错,不久后,卫家将被卷入一场滔天贪腐案。
正是此案将她的外祖卫氏一家拖入了深渊。亲族男丁或斩或流,女眷全部没入奴籍。外祖父和外祖母向来光明磊落,舅父老实本分……表兄尽管不成器,也不敢,或者说没有能力犯下如此的过错,要么是有人做局,要么就是完完全全的污蔑。
想起卫家覆灭的那个暴雨夜,卫姝没忍住闷在被子里低低咳起来。
兰姨道:“四娘快睡吧,老身在这儿守着。您早些好起来啊,听闻京城某位多年不走动的大人物要顺道为老夫人贺寿呢。姑娘转过年就及笄,现在相看人家还不算晚……”
“兰姨,”卫姝柔柔伏在她的膝头,侧颜如月光般皎洁,忽然打断她,“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兰姨知晓她天生五感敏锐,茫然地摇了摇头。
卫姝撑起身,竖耳又听了会儿,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压低嗓音:“多叫醒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护卫……有人暗中闯进我们的院子窥探了。”
*
“家主,”闻瑾听完暗哨的禀报,皱着眉头,“此地偏僻,方圆几里只有这套宅子。”他是眉清目秀的娃娃脸,显得年纪更小,可眼瞳常年比腰间佩剑还要冰冷。
被他及几名乔装打扮的亲信拱卫着的男人样貌年轻而俊美,气度沉稳,脊背挺得很直,根本瞧不出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正从他身上满溢出来。他没有撑伞,本在雨雾润泽下柔和了些的眉眼,也由这份血腥剥离了矜贵的表相,显出极冷硬的肃杀。
“这是谁家的宅子?”他问。
闻瑾道:“卫家的……暂且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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