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临沅城。
雷声闷闷地滚过,刚过晌午,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把人闷得胸口发堵,乌云遮蔽了半片天空,眼看大雨将至。街头巷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集市热闹非凡。
笕桥永福坊的巷口里,从角落走出一老一小两个道士,仿佛天外来客一般,出现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本朝道教昌盛,算命之风极为兴盛,也常有街头术士摆摊算卦,大户人家但凡有生老病死的大事请道士到家中祈福驱邪也不稀奇。
那老道身着深蓝色道袍,须发皆白,远看鹤骨仙风,离近看却面色酡红,脚步虚浮,浑身上下一股酒气,哪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模样。
小道童生得黑瘦,一双眼睛却又精又灵。只见他背着个大书篓,怀里揣了本书,不停在翻动书页,边看边吟诵,还不忘替师父拎着个酒葫芦,满头大汗地跟在老道身后,边走边抱怨着辛苦、倒霉之类的话。
“师父,咱们无相宗是没人了么,还劳烦您老人家亲自下山。”
“你这猢狲懂个屁!昨夜天象异常,似有大祸发生……侯爷家女娃娃出了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老道打了个酒嗝,从那道童手里抢过快空了的葫芦,倒尽最后几滴,砸吧砸吧嘴,继续说道:
“……偏偏今日赶上了你六师兄下山降妖。剩下你那几个废物师兄,本事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呢!”
言罢,苍古道人东倒西歪地靠在徒儿身上,如同一滩烂泥。
面前的大门是楠木的,青砖的院墙古朴雅致,缀满青黄柑橘的枝丫从内伸展出来,可见有人精心收拾打理。
七宝对这扇门很是熟悉。
从前他只晓得,这家小姐自小热毒缠身,近两年都是他每月将师父配好的药送到门房。可每回他都是递下便走,从未多踏进一步。日子久了,心里藏着几分好奇,总想知道,这扇常年紧闭的大门里头,究竟什么样子。
他低头整理好自己的衣领,上前摇了摇苍古道人。
“师父,快醒醒!到地方了。”
“吱呀”一声。门从里打开了。开门的是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小丫鬟,同那道童年纪差不多大。
老道舌头有些打结,嚷嚷道:“贫道乃玄、玄清门,苍古道人是也,快快进去通报!”
鹅黄衣衫的丫鬟立即俯身行礼,神色慌张道:“夫人等候多时了,求老神仙快救救我家姑娘吧!”
七宝自小出家,也曾跟着几位师兄下山捉妖,但从未见过师父的神通。
看着苍古道人醉醺醺的模样,不禁捏了把汗,生怕师父待会儿胡言乱语连带自己也一起被赶出来。
二人穿过又长又窄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内庭有一小小池塘,池边垂柳依依,芳草葳蕤,沿路繁花似锦,芳香四溢,都是深谷名种。
苍古道人忽然低声道:“这宅子今日……似乎弥漫着妖气。”从怀里摸索半天,哆哆嗦嗦掏出个罗盘,却看不清上面的字。
“师父!您当心脚下。”
苍古道人双眼半睁半闭,一脚踩进一滩软烂的泥巴,费了番功夫才把脚拔了出来,尴尬地摸了摸胡子。
天色稍暗,乌云在昏暗的天边翻滚过来,几乎要压到檐下。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叫声,却在靠近这宅子时戛然而止。
二人绕过水榭,一女子从檐下迎面走来。
七宝看过去,张开嘴巴竟合不拢了,再也移不开眼。
她一身月白色软纱,身形高挑,行走时身姿轻盈如柳絮,仿佛能叫一阵风吹走,当真是步步生姿。
带路的丫鬟唤了声“夫人”,上前替蓝氏裹紧披风。
七宝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那女子,漆黑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簪子绾定,清瘦苍白的瓜子脸,右眼角一粒朱红的美人痣,宛若未干的泪痕,眼波流转间媚色入骨,身上暗暗散出一阵淡雅的香。
看得出她刚经历丧女之痛,此时只是强撑着一口气没倒下。
七宝此生也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霎时间忘了此行是随师父来救人的,呆呆看了好一会,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武定侯来。
蓝氏走近了,抓住苍古道人的衣袖直直跪下去,眼里含泪哀求道:“真人,求您救救小女。”
苍古道人口中含糊不清地应了句:“一定、一定!”然后身子一晃,酒气涌上来干呕了两下。
看着师父狼狈不堪的样子,七宝涨红了脸,上前用力搀扶起苍古道人,心中暗暗祈求他老人家快些酒醒。
师徒二人随蓝氏主仆进了最西边的院子,门口匾额上书“广庭阁”三个字。
外面天光正亮,里屋的门窗却给封了个严实,几乎透不进光,只有屋顶的一角有个一尺见方的天窗,刚一进去,七宝的视线就被一扇乌檀木卷帘屏风给挡住了。
“……燕草,留下伺候。其他人没我吩咐不准进来。”
待旁人退去,方才的黄衫丫鬟上前移开屏风,燃起一盏火烛。
微弱的烛光下,宽敞大堂内,靠窗的软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孩,肌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胸前有一颗如水滴般剔透的珠子,发出淡淡萤光,乃是苍古道人为了给她压制热症所赠的法宝——枕梦璃。
蓝氏神情木然,只是走到榻前将女孩的头托在怀中,轻声唤她:“阿玉,阿玉。”
七宝借着灯光瞧清她的脸,心想:“这五小姐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倒像极了她娘亲,生得真美,不知师父有没有能耐救得了她。”
苍古道人眼神迷离地掐指一算,叹了口气说道:
“……贫道曾说过,令千金是天生的乱魔命,加上一股不明的热症缠身,从小就体弱多病,失眠易梦。原以为有这法宝镇着,至少可她保半生平安。没想到如今豆蔻年华突然暴毙,当真可惜……”
燕草啜泣道:“道长,昨晚正巧是中元节……我家姑娘偏要去赏月。没想到天上竟突然掉下个着了火的陨星,正好砸中了姑娘!大夫也说救不活了,这才派人送回了永福巷。求您再想想办法吧!”
苍古道人伸指探了弹女孩的鼻息,发觉早已气绝。
温玉……原本应该像这玉珠一样温润如玉、长命无忧。
枕梦璃还有着微弱的光芒,兴许有这法宝替她挡了,勉强保住三魂七魄的最后一魄,肉身才会死而不僵。
“您一定有法子救活阿玉的。”
苍古道人脸色凝重,摇摇头说道:“保不住啦!小千金心脉尽断,纵有灵丹妙药也回天乏术。”
蓝氏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求道:“真人,求你救救小女。若是阿玉去了,我也不活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苍古道人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掉,似乎下了某种决心,重重叹了口气道:“……她的魂魄如今在冥界徘徊,若要强行续命,只有一个险招,便是为其招魂。”
七宝吓了一跳:“师父,此法稍有差池会被反噬,连施法者也会有性命之忧。”
苍古道人摆了摆手,看向蓝氏柔弱无助的黑眸,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清明起来,缓缓说道:
“我道家并无起死回生之术……这招魂之术乃南疆禁术,一旦失败只会让她魂魄不宁,难以轮回做人。以贫道道行仅有一成的把握,试与不试请夫人尽快定夺。”说罢便捋了捋胡须,半闭上眼睛。
蓝氏面容惨白,眼睛噙满泪水,未有半分犹豫,死死咬着嘴唇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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