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丛同刘五儿奉命而来,在一旁冷眼旁观,早已对内情洞若观火。二人迅速将这场借火掩赃、借刑灭口的内情密报上官泠。此事不过冰山一角,军械从始发路上便被暗中截扣,一路运至凉州,入了凉州军营之中,再遭一轮盘剥瓜分。
私截倒卖军械,又盗墓走私古物,几桩罪证已搜集得七七八八。折冲军在关隘腹地等候已久,张允大将军手握圣上密旨,只待上官泠传回消息,便可收网。
唯有暗通敌寇这一条,尚无铁证。缺的是章琦昀与外族私相交通的书信、信物。没有此物,便难以钉死通敌的大罪,前面所有筹谋,终究还差最后一环。
为了这个凭证,上官泠颇费了一番脑筋。
通敌密信乃是灭族的祸根,章琦昀这般谨小慎微之人,事成之后该即刻焚毁,不留半点把柄。可转念一想,他又未必舍得尽数销毁。这些是与外族约定的凭据,若是对方反悔、坐地起价,或是事后翻脸不认,他手中无凭,便受制于人。可这留存,是双刃剑。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他若是心思狠绝,认定大局已定,也大可一把火焚尽,不留后患。究竟是留,还是毁,全在他一念之间。
玄嘉城的章府,先前靠着内应接应,申丛带着刘五儿潜入尚且不难。可凉州刺史府全然不同,守备森严,若无府中人接应,想要悄无声息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侥幸潜入,亦不便四下翻找搜寻,稍有动静便会行迹败露。
会不会另有蹊径?有没有可能从外族那里下手?上官泠想起几桩自外族破局的旧案。或是遣人混入商队,长期蛰伏,摸清信使交接的暗号与时辰;或是巧施离间,令外族疑心章琦昀负约,逼其拿出盟约凭据自保;或是先截捕外围信使,取到印信笺纸,顺着踪迹深挖;或是借力外族部族内斗,拉拢敌对派系盗取文书。可这些案例,无一不是险招。外族与章琦昀利害相连,若嗅出算计,即刻便可将密信信物焚尽,所有线索会就此断绝。
连日昼夜奔忙,上官泠的身子早已到了极限,人清瘦许多,面色倦怠苍白。郑小池心中一直悬着担忧,可上官泠不肯让她随行,依旧强撑着病体外出,前去核查屯田事宜。
暮色垂落,郭宽护送上官泠回到凉州馆。马车刚停在驿门前,上官泠忽地坠下车来,昏厥在地。郭宽、阿征、郑小池几人顿时手忙脚乱,分头去寻医官、煎药施救。
对面茶铺里,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将一切看在眼里,不急不躁看了半晌,起身往刺史府而去。
医官诊罢脉,神色凝重,匆匆写下药方,嘱阿征速速去抓药。郑小池心里惶急难抑,强压住心绪,先熬了参汤,持匙一点点喂他。上官泠双目紧闭,大半汤药都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等馆驿的小厮侍从全都退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三人。上官泠倏然睁眼,握住郑小池的手,轻笑道:“我无事。”随即侧首吩咐郭宽,关外的动静,有信便立刻回报。
郑小池一怔,望着上官泠与郭宽神色平静,瞬间便洞悉其中隐情。一股恼意翻涌上来。待郭宽带上门退出去,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榻上的人,:“为何要瞒着我?你晓得我方才吓得不轻。”
上官泠撑着榻沿,微微抬着下颌,含笑望她:“若是不瞒你,又怎知你这般紧张我?”
顿了顿,上官泠敛去笑意,低声道:“倒不是存心逗你。章琦昀近来一直在暗中联络兹瓦部族,我若是依旧如常,他行事便会多有顾忌,不敢放开手脚。”
兹瓦部族老王年事已高,如今卧病在榻,连言语都难以清晰。他一生姬妾众多,子嗣却寥寥,膝下仅有三子:长子阿史檀那,次子莫达力,尚有一名幼子,才不过数岁。
长子与次子素来不和,彼此互不相让。阿史檀那年长,才干出众,奈何生母出身低微;莫达力母族显贵,素来恃身份骄矜。老王原先偏爱幼子,有意让他承继,便放任长子与次子相争,坐山观虎斗。他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不料自己骤然病倒,幼子尚且年幼,局面一下子失了控。阿史檀那野心深藏,行事素来低调隐忍;莫达力倚仗出身高贵,心中对老王早有不敬。
阿史檀那与章琦昀相交已久,一直盼着能得到他的助力,帮助自己拿下部族之位。可章琦昀始终左右摇摆,不肯轻易押注一边,私下里同莫达力也多有往来。只是莫达力素来轻视中原人,只肯短时利用,不愿长久结盟。
眼下兄弟二人的权争早已白热化。莫达力背靠母族,势力根基雄厚;阿史檀那麾下部曲众多,实打实握着兵力,反倒更占上风。
兹瓦部族内斗正是最好的时机。章琦昀两头笼络,必然要分别给阿史檀那、莫达力许诺信物、密信或是军械凭据,只是他行事谨慎,不会轻易留下落笔的文书。
突破口可以落在阿史檀那身上。他最需要外援,对章琦昀的难以下手。莫达力轻视中原人,和章琦昀本就是互相利用,疑心更深,很难拿到实据,却可以用作离间。若是放出风声,说章琦昀私下许诺阿史檀那,许以军械粮秣,便能挑动莫达力生疑,逼章琦昀仓促应对,露出破绽。
张允大将军于兹瓦部族中布有暗线,如今消息已然递出,只待莫达力按捺不住,率先发难。
听罢这番筹谋,郑小池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总觉得事情不会这般顺遂。阿萝娜来接近我和阿征,没能探到什么,可我总疑心,章琦昀手里还藏着别的后手。”
上官泠眸光沉沉,静静望了她片刻,才缓缓斟酌着言语开口:“倘若章琦昀当真寻得了双珏,待到案子收网之时,这玉珏便要作为证物,一并送入宫中,呈给圣上。你一直苦苦寻觅的,也是此物,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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