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随手腕上拴着沉重的锁链,与脚上镣铐牵连在一起,只要一动就会叮呤当啷作响。
他明明没动,一动也没动。
只是区区几个字而已。
她却觉得无比窒息,好像有一双遒劲有力的大手插进她的齿缝,抵开她的唇齿强迫她张着嘴,仰头承接他。
手臂内侧针扎处疯狂疼痛着,痛到她几乎支撑不住,有些仓皇抚上那些隔世的伤口,后退两步。
“你没机会了,赵平武。”
没机会了。
这话是说给赵随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强烈的心头震颤感随着这句话的定义逐渐被慢慢抚平下来,她一下一下抚摸着手臂内侧,像是在安抚自己惶恐不安的心情。
没机会了,今天她一定要赵随死。
别怕,别怕。
不用再怕他了。
赵随将她一瞬的失态揽入眼中,没有再进一步说什么,而是平静扭过头看向堂前已谈完的太子。
太子没有坐堂上。他在堂侧支了一张矮榻,姿态随意,他坐在那里让郡守断案——这让郡守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些。
那郡守颤颤巍巍上主位,身后立着郡丞,手捧案卷,堂下两侧各设一席——左侧是决曹掾,专司刑狱审断;右侧是决曹史,执笔记录口供。
郡守清了清嗓子。
“犯证双方既已到齐,今日本郡审理上棠郡山匪案。沈,你既然口口声声称此人就是匪首赵平武,那么你可有什么证据?若无证据,堂下人便是无罪。”
“至于杀自己仆人之罪,若有身契约束,我大遂律法主仆相殴至死,主罪徒一千里,罚银二十便可。”
易为春早知会有此结果。
赵随虽然枷锁在身,但衣裳完好,有吃有喝得一路到了上棠郡,可见并没有被为难过。
也罢,只怕是除了沈执,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易为春带着羃篱上前一步。
“我有证据。”
她抬起手,指向赵随。
“他被押解之前,我曾替他诊伤。他腰前有一道旧刀伤,深三寸余,横贯腰侧。此伤并非新创,当在三年以上——与太子部曲追剿赵平武时记载的伤情相符。”
郡守看向决曹掾,决曹掾低头翻竹简,片刻后道:“禀郡守,沈执今日的呈报中确有记载——匪首赵平武曾腰腹中刀。伤情与沈氏妇所述一致。”
郡守点头:“既如此,先验明正身。来人,验伤。”
两个府兵走上前去。赵随没有反抗,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很随意地张开双手,十分配合府兵掀开他的外袍,露出腰前一道狰狞旧疤,深色肉痕横贯腰侧,在白皙的肌肤上交错纵横。
所有未曾见过赵随手段的人都十分诧异,连太子也微微坐直身体,端起红油漆杯抿了一口茶水。
毕竟赵随的外表十分有欺骗性,哪怕深陷囹圄,也挺直着脊背,在日光最盛的时候站在堂前,身上有种一眼望到底的清澄之姿。
若非匪类,真能当得起一句:晴空白雪,世间少年。
这样的人,身上竟然会有这样一道道狰狞伤疤。着实是一瞬间让人将他与流匪联系了在一起。
堂下窃窃私语声逐渐喧嚣。
“验明无误。”府兵退下。
郡守正要开口——决曹掾反倒提了一嘴:“即便是真有伤痕,但据沈执晨间所言,在整个流匪之中有类似伤口的有三十多人,沈氏妇,你如何证明此人是赵平武?”
“回大人,妾有证据。”
易为春才准备开口,却被人从背后打断。
“且慢。”
沈二爷不知何时进了堂,站在堂下人群最前方,衣冠齐整。他朝郡守拱了拱手,又朝堂侧太子方向拜了一拜,然后转向易为春:“易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二爷说的是易氏,而非沈氏。
她忽然就明白沈二爷的意思了。
原来是要借机发难。
沈二爷向前走了一步:“你抛头露面已是不对,现在又当堂承认你看过此人腹部伤口,易为春,你这是将我沈氏颜面置于何地?”
“你今日就非得要在堂前,在堂前羞辱我沈家,羞辱你的夫婿沈执吗?”
堂下议论声起。几个族老低声交谈,似乎也觉得易为春此举不是很妥当。
毕竟新妇与外男,总是不应该牵扯在一起的。
沈二爷没有停下:“你昨夜被匪人掳走,一夜未归。今日在堂上说看过他的伤——你是在哪看的?你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看了他的身子,现在又堂而皇之站在这儿说他就是赵平武——”
字字句句,都将她昨夜所有的失节与不堪抛在人前。
沈二爷啊沈二爷,这哪里是在责备她给沈家丢人,反倒是借着这件事要断了她与沈执的关系。
既如此,她倒也不必给沈二爷留多少脸面。
易为春隔着羃篱迎向沈二爷的目光。
她没有后退,反问沈二爷:“二爷竟然觉得是羞辱吗?”
沈二爷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为医者,当为上棠郡尽力。”易为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二爷每次喊我去替您招揽的门客看病的时候,是否都是这样同我说的?二爷若觉得我此举是在羞辱沈家,那为何这些年来,二爷一次又一次得遣人唤我出去给人瞧病?”
“莫不是二爷也在一次又一次羞辱沈家?”
堂下皆惊。
沈二爷张了张嘴:“你、你强词夺理——你那是给村人治伤,这是给匪人——”
“在沈家药庐里,是二爷您亲口吩咐的——‘阳城来的贵人,你好好给他治伤’。”易为春平静地重复着沈二爷的话,“是二爷让我去给他看伤的。是二爷深夜敲我的门,让我去上药。是二爷亲自把那匪人请进沈家安置在药庐里。现在二爷倒来问我,我怎么看见了他的伤?”
沈二爷的脸白了。
他下意识看向堂侧的太子。太子依旧在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你——”
“二爷,我是奉您的命去给他治伤的。”易为春打断他,“您要把我昨夜被掳的罪名安在我头上,那您收留匪人在前、命我治伤在后——这收留匪人的罪名,您是不是也该一并认了?”
沈二爷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与沈二爷拉开了距离。温师爷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沈二爷此刻不要再说。
这位易为春,伶牙俐齿,没那么好糊弄,之前是他们都看错了。
沈二爷吃了个瘪,又得温师爷使眼色,只能忿忿一拂袖将心中怒气压了下去,“我,我那是不知情被诓骗了,姑且,姑且也就认为你也不知情好了,你莫要再胡乱攀扯别的。”
郡守敲了一下惊堂木:“堂下肃静。易..沈氏妇,你继续说,你有何凭证。”
“请给妾一把匕首,妾自能证明。”
“这...”郡守扭头看向侧倚着的太子,直到太子点头,这才有府兵上前,从腰际抽出一把粗糙的小匕首递给她。
易为春将匕首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重,是普通生铁所制,打磨也不算很锋利,最可惜的是虽然不够锋利,但匕首的主人应该挺爱惜它的,日日夜夜都有擦拭,导致匕首上一丝铁锈没有。
可惜,真是可惜了。
她手持匕首走到赵随身前,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迅速手起刀落。一阵风扬起,赵随能看见羃篱下她决绝不带一丝表情的面庞。
风又落下,那张脸重回羃篱下,无人能看清她的面容。
易为春的动作快到连赵随都有些恍惚,直到腹部迟迟才到的钝痛感弥散上脊背。
原来如此。
赵随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以为赵随要说什么。
可到最后,赵随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这一刀,完全可以直接划破他的喉咙。
太快了,没有半分的犹豫,甚至比他杀赵二的时候还要决绝几分。
潺潺鲜血很快浸透了下面的衣袍,易为春划开的口子虽然不是很大,但也足够赵随吃尽苦头。
郡守才堪堪反应过来,当即拍了醒木:“易为春,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
“妾请郡守细看。”易为春面无表情收了匕首交回给刚才的府兵。然后推开两步,给郡守让了位置。
郡守站起来弓着腰往前探着身子,揉了好几次眼睛都只能看出一团模糊的血肉:“到底要我看什么,沈氏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要以为你夫婿如今平步青云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本官相信沈执为人,绝不会包庇你...”
“郡守若是看不懂的话,妾劳烦太子派人查看,看看他腰间的伤口内侧,是否有鱼肠线缝合。”
太子浅浅一摆手,身侧随侍立刻上前仔细分辨,片刻之后回报:“回太子,确有一段细线,只是不知是否为鱼肠线,线头打结的方式也十分特殊,我未曾见过。”
“那就是鱼肠线,此线只有我易家我阿父会制,寻常医者都是用粗麻线劈开取最细的部分缝合,而且线头打结处是我阿父特殊的手法,无人能仿。”
易为春明明是一口气说完的,语气中却有着明显的震颤感。
郡守还准备开口质疑,却见太子一抬手,第一次在堂中开口道:“听她说完。”
“谢太子。”易为春遥摇一拜:“妾字字句句皆属实,郡中凡受过妾阿父恩惠之人都可以作证,他们的伤口缝合与此人别无二致。”
“想必郡中乡亲都还记得妾阿父是如何去世的,尤其是沈二爷。”
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集中在沈二爷身上,沈二爷十分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此刻堂下,但凡是郡中百姓,哪有人会不知道这其中来回纠葛呢。
当初若不是易为春的阿父被流匪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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