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穗当然明白优子的用意。
回去的路上,优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这失眠的毛病啊,就是平时身子骨太闲,脑子却太闹腾,心里静不下来,光吃得健康还不够,作息也得慢慢调,白天干点活,让气血跑起来,人累咯,自然就好睡啦,比吃啥药都管用!”
禾穗蹬着车,假装生气:“你就是想骗我给你当司机。”
优子语气很无辜:“咦?怎么那么说呢?装瘸腿可是祖传秘方,专治你们年轻人的宅病。”
“那我改善得如何?”
正在上坡,禾穗累得气喘吁吁。
“不错不错!明天奖励你坐趟村头过山车。”
“村里还有这种东西?”
优子眯着眼笑:“也叫拖拉机啦!”
两人斗嘴归家。
果然,当晚不到九点,禾穗就爬上了床,她连个完整的念头都没想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公鸡打鸣。
天微微亮时,她摸到手机瞅了眼,早上五点。
于是蒙上头继续睡……
再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台的鲜花,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禾穗揉揉眼下床,洗脸,刷牙。
清水扑在脸上,她动作忽然停住,这才反应过来,昨晚竟整整睡了十小时!
没有失眠、也没有半夜醒来。
甚至连个梦都没做。
洗漱完,她哒哒跑下楼,开心地喊:“阿奶!”
屋里没瞧见优子阿奶的身影。
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细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禾穗舒展着胳膊,推开了门,懒腰伸到半截儿,整个人直接僵住!
优子的草帽掉在几步开外,而阿奶本人,竟头朝下俯倒在菜畦边,一动不动!
“阿奶!!”
禾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晃了晃她的肩,“你怎么了?阿奶你没事吧?!!”
优子毫无反应。
禾穗瞬间想到了外公离开的情景,眼泪大颗大颗涌了上来。
许多老人家不就是这样吗?平时看着很有精神,哪天突然就……
她颤抖着手,正要试探优子鼻息——
“做什么?”
优子的声音响起。
阿奶慢慢抬起了头,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子。
“……您没……”禾穗瘫坐在地:“您这是在干嘛?”
优子拍拍土,坐起身:“你不会以为我在地里死了吧?”
禾穗啊了声,眼睛红红的:“……那也没有,这回事。”
“你的停顿暴露了你的想法,”优子眯了眯眼,指了指天:“老子在天灸啊。”
她又习惯性地自称老子,但禾穗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是疑惑地重复:“天、灸?”
“嗯,”优子灵活地站起来,“就是接收天地灵气啦。”
她看着傻眼的禾穗,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可是让身体充满元气的秘密喔!”
***
吃早饭时,禾穗夹起热乎乎的叶儿粑,糯米皮软得黏筷子,里头的芽菜肉馅咸香滚烫。
她吃光好几块,喝了热腾腾的甜豆花,又问起优子天灸的事。
“你们小朋友啊,”优子抿了口豆花,动作永远那么优雅:“白天窝空调房,晚上抱手机,出门还把自己裹得像刚出土的文物,太阳跟你见不着面,奶茶倒喝得挺准时。”
感觉被精准点名的禾穗,默默捧住汤碗。
优子抿了口粥,“心脏属火,是身体的小太阳。你这老是你睡不好,提不起劲,就是这团火不够旺,闷气排不出去,晒太阳,就是最简单的补阳之法。”
禾穗舔舔唇:“所以‘天灸’其实是在补心阳?”
“不只心阳,”优子放下碗,“是借天上的阳气,帮身体里的阳气动起来,所谓正气内存,邪不可干,体内阳气足了,那些不好的东西啊,自然就退散了,”说到这儿,她又补充:“不过晒太阳也要看体质,不是晒成咸鱼就叫养生噢!”
禾穗眨眨眼,以前她听到这些,可能觉得玄乎,现在却想听优子多说些。
“阿奶,我以前觉得中医挺玄的,”禾穗用勺子轻轻搅着豆花,“我难受的时候去医院,检查出来又没大问题,医生就说先观察,我一观察,就把自己观察忘了,后来再查,身体里已经长了东西。他们这时候跟我说,没办法,只能割掉了,我就有点懵,感觉我们身体怎么跟乐高玩具似的,可以随意地扔掉、拆卸、重组,好像也没其他选择。”
“谁说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是身体发出求救信号时,你就没有引起重视。”
禾穗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有去检查的,他们说没问题。”
优子冷笑了声,倒不是凶:“傻子才信报告,那些西医看什么,指标,癌细胞,那是只有到达一定数值,才能被仪器检测到的东西,而我们中医看得是什么,是人!每个人,每天脉象都不同,他们开一种药就想治千千万万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说到这儿,像是触发了优子内心最深的情感:“早些年,我还年轻时,跟着师傅四处云游行医,那时山里药草长得慢,香气沉,挖出来是有灵气的,后来,我们眼睁睁看着好的药山被承包,好药材流往国外,市面上留给普通老百姓的,多是人工催出来的。”
她语气带着一丝痛心,“有些人说中医无用,中药没效,那些西方的人为了打压我们,说我们的医术落伍了,只能治古代人,现代的病,我们根本治不了。”
“可笑,太可笑!你不打听打听,我们两千多年的智慧,他们一两百年的体系,倒来指点我们见识短?”优子轻哼了声:“用老话说,我们走过的路比你过的桥都多,只不过到现代,他们给病安个名字,就说这个病是他们先发现的了。”
禾穗好奇:“中医为什么不能给病命名呢?”
优子叹气:“压根命不了名啊,你说一个人经常胃痛,这叫什么病?中医里,胃不舒服可能和多个脏器都有关,肝主疏泄,负责调理全身‘气’的流动,胃主通降,要是肝出了问题,胃便受牵连,人长期压力大,情绪低落,或者容易发脾气,肝气就容易郁结,我们叫肝气犯胃,气堵在胃里,自然就会引发胃痛,那你说,只吃几片止痛片就能管用吗?我们可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所谓牵一发则动全身,我们看的不是病名,而是证型,此时就得疏肝为主,理胃为辅。”
“明白了。”禾穗听得入了神,“所以不是胃疼了,就只盯着胃,就像电脑弹窗报错,只把弹窗关了没用,后台其实还在运行。”
优子点点头,语气却没松:“再比如,有的人症状也是胃痛,平时容易胃胀,消化不良,你去医院就是吃胃药,但你给这个人把脉,你就会发现,他可能脾脏运化也有问题,它可是身体里的小灶房,米面菜肉都得靠它化开,灶房火不旺,饭自然煮不熟,人也就没劲,大便还容易稀,所以光治胃可不行,你得健脾助运,从根上帮他解决问题。”
“现在,”优子敲了下禾穗脑壳:“你还能说胃痛就叫作‘胃病’吗?它表现痛,是因为除了胃,其他器官也有了问题,病根不在这儿,胃只是报警器而已嘛!”
禾穗揉了下额头:“所以只看指标,可能根本看不出问题?医生就让他回去了,那不是耽误病情吗?看来数据也不可靠啊!”
“看病不能只看纸,我们讲六经辨证,从太阳、少阳、阳明,到太阴、少阴、厥阴,是看病邪走到了哪一层,病气走的深了,出现器质性病变,用他们西医那套设备才能查出来,可身体这东西,早就会给你递信号,睡不好、没胃口、怕冷、乏力,这些检查单往往查不出问题,但人可能已经偏了,中医看的,就是这些还没闹大的苗头,不是等病坐大了再收拾。”
优子慈笑道:“所以说,上医治未病,这个未病就是还没彻底成形的病,我们中医是教人怎么活出健康的学问呐!”
“我懂了......太妙了!”禾穗抱住优子的胳膊:“那我总感觉没精神,睡眠浅,还爱拉肚子,是不是因为脾胃不太行?”
“你啊,”优子啧啧:“五脏六腑要是搞年终总结,估计全在写检讨。”
“......”
“啊对啦,下回看到有人倒地上,不要用力去晃,先喊他,轻轻拍肩,”优子捏了捏她的脸:“万一人家脑出血会被你晃死噢!”
***
在盛夏村度过的日子,每天都像偷来的。
她们去山上的野林子里采药,碰到毛茸茸的浅青色果子,优子伸手摘下几颗,宝贝似的塞进口袋。
禾穗好奇地跟着她:“阿奶,这是什么呀?”
“辛夷啊,对鼻炎很有效的。”
从山上下来,优子的口袋鼓成百宝囊,里头装满了可爱的榛子、晒干的松果塔、夹竹桃果壳还有清香的野菊花。
“噢对,不能忘了这儿!”优子笑眯眯地展示起秘密藏宝地——她的裤脚。
在山里走过这趟,裤脚便捎回来了刺猬似的植物果实。
“这些是苍耳,炒完拿去和辛夷煮茶吧!”
上午落了场小雨,雨雾缭绕,山色显得更为清野。
两人窝在屋里,手捧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那台九十年代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老歌。
优子教禾穗把榛子和松果塔放进烤箱,低温慢慢烘着。烤箱灯亮着,暖黄的光拂在禾穗脸上,原本因潮气微微闭合的松果塔,变干后重新张开,香味儿也更加浓郁。
出锅后的榛子和松果塔,呈现出自然的深巧色。
禾穗惊叹:“好香啊!”
感觉放进嘴里会脆脆的。
“现在再给松果们加点香气。”优子说着,端起小盘子,带禾穗往自己房里去。
掀开蒲帘,里头是禾穗完全没想到的风格。
整体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有趣。
东西杂而有序,却各自待在舒服的位置,可以看出优子是很会生活的人。
禾穗的目光很快被窗台上的小盅吸过去。
青花瓷盅里,竟开着两朵袖珍的莲花,花瓣舒展,乖乖巧巧的,她弯下腰,仿佛探寻迷你世界:“阿奶,这怎么做到的?”
“那是迷你莲,”优子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青花瓷盅,“我给它取了名,叫丛蓉,是我培育的品种。”
以前禾穗读沈复的《浮生六记》时,对迷你莲的描述记得很深,当时只以为是古人巧思,没成想会见到真的,她眼睛都舍不得眨,看了许久,“阿奶阿奶,你教我吧!”
优子被她逗乐,哄娃娃似的应和:“成,以后都慢慢教你。”
说完,她转身从柜里拿了只精巧可爱的小木箱来,里头整齐排列着许多小瓶。
“趁热在松果上滴几滴你喜欢的精油吧!”
雪松、檀香、肉桂、丁香、橙花……
禾穗挑了薄荷绿的那瓶。
味道很清新,会让人想到许多明亮又柔软的事物……
盛夏开瓶的冰汽水、独自旅行时窗外闪过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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