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屋外的花木繁盛掩映,可隔绝前厅所有的闲谈人声,香炉里燃着的香气颇为淡雅。
周瑾淡淡抬手虚引张依落座。
回身再看她:“你有事想于我说。”
她点头,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太尉真是洞察人心,连这都知道。”
他拿起桌上放置的书卷,身子大半躺在椅子上,姿势虽悠闲,但气势丝毫未减弱,其将视线移到书卷上上,侧着眸子:“直说。”
“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常师父的命?”她颇为深思:“那晚来的刺客,不论是装备还是身手,都绝不是等闲之辈,今日常师父问我这个问题,让我心里有了数,想要杀他灭口的人,定是朝中某位位高权重之人,这才让他既恨却又如此忌惮。”
“只不过,常师父为人并无过错,为何会遭到那人追杀,就连幼小孩童也不放过。”
周瑾看着书卷,眸光一动不动,只是双唇启合:“既然知道是位高权重的人,清楚了又如何?就不怕惹火上身?”
说完,他绷直的唇扯起一抹弧度,冷笑:“也是,你可是块硬骨头,连命也舍得给。”
那日,早在黑衣人埋伏在石山之上时,他就早已就潜了过去。
之所以并未一开始出手,就是为了观察,人在足够害怕和慌乱的场合中,最容易暴露本性,可令他有所震惊的是,张依居然为了保全身边人,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
真是荒谬,太荒谬了……一般人尚且做不到她这般豁得出去。
更何况沈崇业那般老谋深算的狐狸,可不是这样不惜命的主儿。
其私生女,居然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这算是一种报应吗?
张依瞧他看自己的目光,顿时觉得心慌慌的。
这眼神到底是在权衡什么,眼底又暗如墨玉,让人整块头皮都发麻。
周瑾收回自己目光,直言:“没那本事,就不要揽瓷器活,常守远做得对。”
张依努嘴:“是,我现在是没什么本事,但你们有本事啊,我只不过是想分清些事情始末,想让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去惩凶除恶,又有何不对。”
“呵,你可知,有些事情知道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足以要了你的命。”
“自从来了这里,我命都差点丢了好几次了,天崩开局,我连死都不怕,还畏惧得了什么”她无奈翻了翻白眼儿,自我嘲讽道。
周瑾目光一顿,冷嘲:“也是,你连死都不怕,但我怕你拖累。”
“......”她黠着眼,撇着嘴小心瞪了他一眼。
周瑾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你若是真那么闲,那我便给你个方向。”
“什么?”她身子前倾,睁着好奇的大眼目视着他。
“云州此前有个县令,就叫常守远。”
“!”
张依心想,若不是常师傅认识她时放下戒备,也不会告诉她本名吧。
常师傅也来自云州......县令......
“只不过他因为犯了事,被革职了。”
“那他家人呢?”
“死了。”
“全死了?一个不剩?怎么死的?”
周瑾意味深长地挑眉,语调沉重:“因为家中起火,全被烧死了。”
“还真是奇怪,刚被革职就全家被烧死,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张依皱眉:“那他犯了什么事儿?”
“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够吗?”
张依咽了咽:“什么意思。”
“想让他死,随便扣几个罪名足够。”
张依抱着胳膊,噘着嘴思考,一时思绪万千。
“行了,既你已知道,就不要再烦我了。”
“......”
明明是你叫我进来的!
“那我出去了,谢过大人。”
“你上次藏书阁于我所述的措施,我斟酌许久,察觉都可施行,不日我即上朝时会宣布”他看着她一副原本稍带苦瓜脸的神色突然变得明艳起来:“只不过,此次措施,风云未定,你暂且藏拙吧。”
张依知晓他说的藏拙是何意,也并无丝毫失落之色:
“只要真的能够帮助到百姓即可,名利皆浮云,我不在乎的。”
她笑起来:“真是太好了。”
周瑾静静打量着她,情不自禁道:“才华馥比仙,视绮罗俗厌。”
“什么?”她有些没听清。
“无妨,你退下吧。”
张依行了礼,自觉退出了书房。
李贵人交代过她,务必宫内的中秋大宴开始前回去,也就是五点之前要回到玉芙宫。
眼下还有些时间,张依便又回了后院去,孩子们已然读完功课,正在分享她带去的月饼,见她来了,各个举着月饼围拢过去。
毛豆看见她安然无恙,顿时嚎啕大哭,差点被嘴里的饼噎住。
她连忙抱着他安慰道:“好啦,我没事的,小伤而已,毛豆不伤心了哈。”
“姐姐,都是我……怪我不好……”
“傻小子,你何错之有?”她擦着他眼泪:“错的,是痛下杀手、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毛豆一听,愣了些许,随即又大哭起来:“姐姐说的是,可是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以为……我以为……”
“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跟前嘛。”
刚开始是毛豆在哭,后面这一群孩子看着他哭,又看了看张依,接二连三都开始哭起来。
张依甚是手足无措,一时半会儿是哭笑不得。
-
宫里的中秋大宴男女分开,男宾百官大宴射在外朝的赏月殿。
命妇女宾宴设在后宫内殿。
张依虽是赶着时间点回去的,但李贵人也早已出了玉芙宫前去赴宴。
宫内举办宴会,人来人往密切,所以届时戒备森严,核查也更为严密,想必李贵人让她尽早回宫,自有她的道理。
跟着下人们用过晚膳,张依便在玉芙宫周围消消食,散散步,今日吃太多月饼了,有些消化不良,胃里腻得慌。
宫道桂树绵延,圆圆的月亮撒下清辉铺满地砖,下人们形色匆忙,忙得脚不沾地。
本是团圆佳节,想着这古代过节确实比她所处的现代要隆重热烈几分。
在现代,无非也是一家人聚在吃个饭,可大伙儿几多言语,大部分时间都在刷手机,根本不把团聚当回事,只觉得来日方长。
可这一下来到古代,想见的人却见不到了,唯有中秋节天上那轮圆月,亘古不变,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时间却不是一个时间。
张依站立,摇头望着月亮许久,叹息一声。
另一头,沈崇业酒过几旬,推杯换盏间头有些闷,便寻了个借口出去透透气。
行于一处小高楼,观夜宫绮丽灯火,一层层屋檐隐匿在漆黑的夜里,神秘、威严。
他负手而立,慢悠悠吐着酒气,抬头赏了赏这圆月,银光温和,圆润圆满,可……
视线挪开,往下眺望,忽而视线所到之处,见到一个就在不远处看月的身影。
月光恰好映衬过她半边纤细的身子,侧影挺立,昂首优雅,犹如一只天鹅。
虽看不清其匿在灰暗里的眉眼,但这般姿态,却让沈崇业为之一震。
这身影,竟然和之前中秋赏月时的沈清辞一模一样。
他呼吸一滞,双手撑在雕花木栏,身子前倾,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微风阵阵,卷起满院桂花。
那身影先是垂眸,继而开始行走,那不急不缓的步伐,轻缓的弧度,接连跟记忆里的小女重叠。
沈崇业抓住木栏的手更加发紧了,嘴里吐出两个字:“清辞。”
那身影拐过长廊,转瞬隐入深墙阴影下。
他用力眨了下眼,只剩满地晃动的树影,再寻不到那身影的半分踪迹。
看着顿时空荡荡的巷道,他揉了揉眉心,再睁眼,盯着找寻许久,久久未能回神。
很快几位大臣就来寻他,拉他下了楼再入了酒局。
中秋大宴结束,沈崇业回到丞相府。
“老爷。”
赵雁之连忙叫下人备来醒酒汤。
“您这是喝了多少啊。”
沈崇业找了个椅子坐下,背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落落的庭院,片刻出神,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高楼眺望下那道身影,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即问:
“清辞,还未找到?”
赵雁之摇头:“并未,那山毕竟太高了,这人掉下去,尸骨无存,倒也符合常理。”
她将醒酒汤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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