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话说下后,成安作势就要去清晖院请谢老夫人过来,他刚站起转身,向外迈了半步,就听到身后沉寂许久的床榻有了动静,阮夫人因他的话终于坐起身来,准备穿衣下榻。
无论大人与阮氏之间是如何秉性各异、纠缠不清,他二人还是有个共同点,即都十分孝顺谢老夫人、对老夫人无比关怀。成安庆幸自己这招有效,连忙退到外间,等待阮夫人穿衣,在阮夫人穿好衣裳走出寝房后,成安侧身随走在旁,快步引阮夫人往大人的病榻前走去。
夜色深浓,虽然雨已停了,但深夜里的庭院无处不湿凉,丝丝寒意仿佛来自深秋,在夜色中无时无刻不侵入衣裳。阮婉娩是刚从温暖的榻上下来,但在外走了片刻后,还是感觉寒意彻骨,她不由又想起自己坠江昏迷时的幻觉,那时候,在漆黑的寒冷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被坚实的拥抱所保护着,四周寒意无尽,仅那紧紧的拥抱有一点点暖意,那一点点暖意,一直贴护着她的心口,伴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那会是谢殊吗……那是否不是幻觉,而是成安所说的乱石堆下的情形……真是谢殊救了她吗?那样不要命地救她?……他又不是疯了,为一个他所厌恶仇恨的女子,跳下高崖,坠入深江,为一个他所以为的深深对不起谢家的女子,舍身忘死地以身相护,独自抗下乱石的重压,他难道不知他这般做,定是九死一生,他怎么会,又怎么敢,如此就放下他的权柄野心,去做一件完全不值得的事,堪称是糊涂透顶的蠢事……
尽管成安在她榻前说的那般情真意切,将种种情形诉说的无比逼真,但阮婉娩心底还是不信,还是怀疑成安是在骗她。她之所以选择随成安过去看看,一是为以防万一,防止事情为真,防止谢老夫人会亲眼看着谢殊死亡,在此重大打击下身心无法承受,二是她还是不信成安那些话,她想知道成安为何要说那些奇怪的话,想知道成安背后的谢殊为何要让他那样做。
是谢殊设了什么局,想惩罚和羞辱她今日的求死之举吗?……是否谢殊要她满怀愧疚,却在走进他房中的一瞬,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而后谢殊会尖刻地嘲讽她,嘲讽她竟这般痴心妄想,相信他会舍下权柄高位,舍身救她这样一个无耻凉薄的女子,谢殊会较往日十倍百倍地用言语羞辱嘲讽她,甚至会像上次那样,用身体尽情地侮辱她……
寒凉的深夜里,阮婉娩挟着满身寒气,这般想着,走进谢殊房中时,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却看到了大夫们正都神色凝重、忙得焦头烂额。她看到了一盆盆的血水,看到了被取出的断木尖石,看到了正昏迷不醒、躺在榻上的谢殊。
阮婉娩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殊,往常的谢殊,总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动辄喜怒不定,威压摄人,不似此时,完全失去意识,浑身都是伤处,面色唇色皆苍白如纸,虚弱地像在今夜里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
阮婉娩望着榻上没有意识的谢殊,怔怔地走上前去时,感觉自己像走在虚浮的流云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所听到的大夫忧议声不真实,双眼所看见的,也不真实。怎么可能是真实,那般虚弱地躺在那里、像随时都会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是谢殊,他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可能……真会像成安说的那样……舍身救她至此……
阮婉娩心神极度震恍,不相信躺在榻上的人是谢殊,宁相信眼前所见,只是她的幻觉。她怔怔地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不是一道虚影,而是谢殊真实的泛着凉意的肌肤,他的榻旁燃了好些火盆,可是他的身体却这样凉,像生机渺茫,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阮婉娩手落在谢殊额头上,迟迟没有挪开,谢殊是要**吗,她在心中反复这般想,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阮婉娩神思似陷入一片迷惘的大雾中,四周茫茫无际,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掌下的那片肌肤,是那样的冷,冷意幽幽沁入她的掌心,直沁到她心中深处。不知时间静静过去多久,在那冷意似要冻凝她的心时,阮婉娩忽听到成安和大夫们惊喜的声音,“大人醒了!”
阮婉娩微垂眼帘,看见谢殊眼睫微动、轻颤着睁开了一双眼睛。没有以往的冷酷威严或是怒恨滔天,此刻谢殊的眸子,虚弱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忽然醒来的谢殊似是神智迷恍,又似有两分清醒,他虚弱的眸光在片刻朦胧后,定在了她的面上,他仰面凝视着她,薄唇嗫嚅着微动了动,又垂下了倦沉的眼皮,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中。
尽管谢殊仅仅醒来片刻,但那片刻意识清醒,却大大提振了大夫们救回大人的信心,病榻前的愁云惨雾,终于略消散了些,成安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一点喜色。幸好他将阮夫人请来了、逼来了,成安这般想着时,朝阮夫人看去,见阮夫人收回了探额的手,缓缓地退离了大人身边,却也没有退得太远,没有离开,就一步步退至壁边,背靠着墙壁,无声望着病榻处大夫忙碌救治的情形。
成安朝房内一侍从使眼色,令其去将房门给关紧了,无论如何,阮夫人今夜不能离开这间房、离开大人身边。大人不能出事,大人若死在今夜,不仅仅是谢家上下前途莫测,可能俱会遭到严酷的打击报复,朝廷也会陷入动荡,甚至大人远在戎胡族的谋划也会化为泡影,国朝边境不宁,江山不稳,民生堪忧。
这一夜的救治,终在天将明时迎来了好消息,孙大夫等皆说大人的性命保住了,只是头颅那处伤势伤得较深,很有可能会在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当听到大人不会死后,在房中靠着墙壁、无声站望了半夜的阮夫人,像也忽然从梦中醒过来了,她没有去看榻上的大人,而就走向了房门,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纤瘦的身影渐渐没入了门外将明的曙光中。
成安没有阻拦,毕竟大人已经没有死亡的危险,毕竟阮夫人在这熬了半夜,也需要回房休息。成安以为阮夫人在休息好后,会再回来看望大人,毕竟阮夫人看着并非对大人毫不关心,对一个拼死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就算自己从前与他有何怨尤,但见那人为救自己险些死去,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阮夫人并不铁石心肠,阮夫人其实心软得很。<
成安没有想到,他眼里十分心软的阮夫人,在此之后,竟真未踏足大人房中半步,那日清晨阮夫人在离开后,就回到了绛雪院,此后就每日待在绛雪院里,也不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也不向芳槿等人询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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