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仪说完那句话以后，嵇飞鸾便没有再应答了。
她偏过头去，专注地盯着医务老师撕开绷带的动作，企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平复自己那剧烈到浑身上下每一处血管都能感受到的心跳。
宋真仪说“他迟早破产”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好像这个市值几百亿的集团在她心里唯一的价值就是有没有赏识嵇飞鸾的眼光。
这个逻辑无比荒谬，但嵇飞鸾喜欢。
嵇飞鸾不说话了，宋真仪也不觉得尴尬。
毕竟嵇飞鸾不和她说话不属于冷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不需要纠正也不需要感到不自在，所以她就转而和医务室老师说话。
老师对这个说着要买游艇的学生也着实好奇，她认出了那是金融系的宋真仪，以往都是在同事口中听到的人物，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她以前接触过很多家里有钱有权有势的学生，大多数都能看得出很有家教，但没有一个和宋真仪一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能模糊地感觉是一种磁场。
老师问她买游艇的话自己会开吗，宋真仪就答，可以请会开的人来开呀，她只负责玩。
老师又问游艇的维护费用是不是很贵，宋真仪想了想，很老实地说她没有了解过这些，因为有人会帮她搞定。
——具体是谁，作为常年听同事们聊八卦聊到豪门格局的医务老师也是心照不宣。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医务老师处理完伤口以后又嘱咐了老三样注意事项，宋真仪频频点头，听得比嵇飞鸾本人还认真。
而一旁的嵇飞鸾低头在手机上回消息。
【军师：……总之在结束之后你就这么说，约她单独出去，懂了没？】
【嵇飞鸾：可是我能给她补什么课？我们专业课也没重叠的。补通识课？】
【军师：？】
【军师：啧。】
【军师：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
【嵇飞鸾：嗯……】
【军师：你先约，约了再说。】
【嵇飞鸾：好。】
嵇飞鸾关掉手机，刚想说话时却看到宋真仪也在回消息，于是话语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嵇飞鸾：她在回消息T T】
【军师：没事，一会儿回来的路上说也行。】
【军师：记住啊，先别考虑补什么课，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约出来！】
【军师：加油！！】
嵇飞鸾也给自己打了气，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好几遍一会儿要怎么开口。
却见宋真仪按着语音按钮，把手机凑近嘴边：“好呀好呀，你回来的时候我正好放暑假，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上次和你说的那家omakase我想吃很久了，就等着你回来陪我一起吃。”
“咻”的一声，一条语音发送了出去。
嵇飞鸾瞥到——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做法很不道德——备注名是香香。
宋真仪经常提起这个香香，嵇飞鸾知道那是宋真仪的青梅，本名叫裴璆，目前在国外留学，学的似乎是雕塑，也是个艺术生。
之所以说“也”，是因为宋真仪另一个竹马同样是艺术生，学油画的。
嵇飞鸾对这些专业的具体花销不那么了解，但学艺术总归是要花很多钱的，这是常识。
宋真仪提起香香常常是送了她什么东西，裙子是香香送的，新的钥匙扣是香香送的。香香去吃了哪家饭店特别好吃，又吃了哪一家觉得要避雷。
嵇飞鸾从来没见过裴璆，然而裴璆的一切生活碎片都经由宋真仪的嘴巴，从大洋彼岸飘过来。
今天裴璆又和她说了什么呢？
在自己被车撞了，膝盖擦伤以后。
嵇飞鸾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一直黏在宋真仪的手机上看了很久。
宋真仪退出了和裴璆的聊天界面，因为备注名是【姐姐】的人给她发来了信息，问她两条项链更喜欢哪一个，宋真仪回复了她的项链已经够多了，对面则说你不挑那我都买了。
回完【姐姐】的消息，还有【恩恩】的消息，是某个展览的宣传链接，问她假期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
真忙啊。嵇飞鸾想，一晚上跟客服一样回完他的回她的，可惜自己就算膝盖擦破了皮也没能在宋真仪的心里提高一点点优先级。
现在她的膝盖都不疼了，却换了个地方开始隐隐发闷。
宋真仪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关掉了手机，抬头看向嵇飞鸾。
嵇飞鸾的头低着，正在看自己的右手，宋真仪也好奇地将视线投过去。
右手上什么都没有，嵇飞鸾只是在看指甲。
宋真仪看看她的手，再看看她的侧脸，试探性地问：“你不开心吗？”
嵇飞鸾没有抬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没。”
宋真仪“哦”了一声，她似乎习惯了嵇飞鸾这样，没什么被冷落的委屈。
宋真仪：“话说你期末哪天考完？”
嵇飞鸾：“……”
嵇飞鸾一张脸拉得老长：“二十五号考完最后一门。”
宋真仪看了眼日历：“那还有十多天哦，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嵇飞鸾：“还行。”
宋真仪眨眨眼：“那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补补高数吗？”
嵇飞鸾：“……”
她猛地转回头，一双眼睛瞪大看了一眼宋真仪，又猛地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手指。
宋真仪抿了抿唇。
她只是想起前几天那个地球Online破解器说的，嵇飞鸾对她的好感度已经满了，那现在约嵇飞鸾自习应该会很容易吧？
可她为什么要瞪自己……
宋真仪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果然Y605还是在安慰。肯定是嵇飞鸾的好感度低到无法更改的程度，而Y605怕直说了打击到自己，所以选择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想到这里，就听到嵇飞鸾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以啊。但我记得你高数成绩不是很好么？”
二人恰好走到医务室门口。
路口的灯并没有那么明亮，所有的光源都来自于身后的医务室。那片洁白的光笼罩在二人身上，勾勒出毛茸茸的白边。
宋真仪往台阶下走了一步，但嵇飞鸾没有跟下来，于是宋真仪的手伸长了，却也没有从嵇飞鸾的手臂上拿下来。
她有些泄气了。
嵇飞鸾着重提一句她的高数成绩不错，不就是为了不给她补课么？每次都是这样，之前约她单独出去玩，她也说要打工没空。
她想过要不要在自家公司给嵇飞鸾提供一个事少钱多的实习岗，之后可以转正，六险一金十六薪什么都可以，又被裴璆提醒嵇飞鸾这种学霸可能自尊心很高，给她提供岗位反而会被她觉得用钱羞辱她，吃力不讨好。
她不懂，想和嵇飞鸾做朋友怎么就这么难呢？
每次她往前走一步，嵇飞鸾就往后退一步，而她追了几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宋真仪搞不懂。
但她从出生起，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所以她不想放弃。
宋真仪答道：“但是没有你好。我想拿满绩点，所以觉得自己还差一点。”
嵇飞鸾本就比宋真仪高半个头，此刻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更是高了不止一点点。因为背着光，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配上她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就像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了抬手似乎想看手机，又觉得不妥放了下来，垂在身侧：“那行啊，你什么时候有空？”
宋真仪终于开心了：“这个周末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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