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比赛周即将开始，梁言心准备前往欧洲。
临时决定回国的池序在她前一日离开。
送他去机场的那天是个明媚的晴日，行驶在高架的车内 ，梁言心随手点开周凛几分钟前发来的视频。
一段不到三分钟的车内训练画面，先是沃伦对着镜头笑着招手，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队服，再次表示了自己的欢迎。
很快一只手臂从侧后方伸过来，几乎遮住整个镜头。
晃白的画面因调转方向变得清晰，随即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贴近镜头，“小公主，回国的这几天玩得来开心吗？”
含着明显笑意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
梁言心微微皱眉身子向后仰了些距离，视频中的人想是预料她会做出这样的神情，那双眼睛再次凑近，“现在是不是很想打我？”
“无聊。”梁言心没有继续往下看，说着关上了视频。
余光中，池序见她把手机丢到中控台，交叠着的双腿换了位置。
轻轻在搭在腿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是周凛？”手中的动作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停下，池序过身视线落在了刚才的手机上。
低垂着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梁言心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他今天要走，梁言心的情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些低沉。
池序的视线慢慢地从中控台上移开，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句几乎要溢出口的问硬生生被这段距离给压了回去。
一时间，车内变得更加安静。
这份安静一直维持到车子停在机场的地下车库。
管家看了一眼后座没有任何动作的两人，很快安静下了车。
只剩下两人的车内，梁言心侧脸看向自己窗外，一言不发。
“言心。”池序轻唤她一声。
梁言心并没有回头看他，闷声回：“嗯，”
“我要走了，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梁言心还是没有回头，瘦削的肩头更加紧地贴向柔软椅背。
池序叹了口气，“今天可能会是我们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你……”
话未说完，梁言心已经转过身来，语气中满是疑惑：“今年春节你不回来？”
池序看着她的眼睛，点头：“嗯，那段时间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重要的事？”梁言心追问：“重要到让你春节连家都不回？”
“言心……”
“连我都不能知道吗？”看着他眼中的纠结和为难，梁言心再次靠向椅背，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极力克制下，她看着车前经过的路人，应该是一对正在闹矛盾的情侣，女生走得很快，男生追在身侧不停的解释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梁言心觉得心口位置一下变得很闷，每一跳动都好似被一只手控制着，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言心？”一旁的池序唤了好几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怎么了？”见她回神，池序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转头看着他眼中的担心，慢慢平静下来的梁言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南璟叔叔知道你这个决定吗？”
“嗯。”池序轻声回：“这次回国之前有和他说。”
定定看了他几秒钟，梁言心唇角微微上扬，点头：“好，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临近航班时间，还想说什么的池序被晏呈之打来的电话给拦下。
看出他没有接这通电话的打算，梁言心拿过自己手机唤来管家：“陈叔，麻烦您回来送一下池序哥哥。”
电话挂断后，管家来得很快。
他打开后座车门身子微微弯着，“池少爷，我送您上去。”
池序收回看向梁言心的目光，弯身下车走到另一边的车窗前。
车内的人并未降下车窗，池序在外面站了近一分钟。
这样的僵持中，他拨了梁言心的电话。
接通后，他说：“对不起。”
这次回来的本意是希望她开心，可不论是回来的第一天还是即将分别的今天，池序都失败了。
车内，梁言心指尖捏紧手机的边缘。
从她的视角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站在车外人的微小神情。
他的自责和挣扎，让梁言心说不出任何质问的话。
最终那些想要问出口的话，全都汇成一句：“一路平安。”
这天，他们带着矛盾的情绪分开。
后面几天梁言心除了他落地后的第一个视频接了，再后来无论他什么时候打来都直接挂断。
摩纳哥大奖赛期间，梁言心前两天都去了周凛所在车队的P房。
街区赛道更考验车手的个人能力，相比其他赛道梁言心更喜欢这条。
周六排位赛结束后，周凛虽然没有拿到“杆位”但也取得了第三发车位置的好成绩。
当天赛程结束，他和赛车被缓缓推进P房，跨下车后甚至顾不上摘下头盔就朝站在工作人员后方的人走去。
“成绩不错，恭喜。”梁言心先开口说道。
刚完赛的人还未从刚才高度紧绷的状态下走出来，胸口处的起伏明显。
而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就算在头盔镜片的遮挡下，那样浓烈的爱意也格外汹涌。
“梁言心，我们做个约定吧。”头盔下周凛的嗓音变得有些闷。
没有问约定什么，梁言心笑着摇了摇头，后退半步拒绝道：“我喜欢纯粹的比赛。”
周凛侧身摘下头盔，看了眼身后正围着车辆忙碌的工作人员，说：“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
闻言，梁言心又笑了笑：“周凛，激将法对我没用的。”
从接触赛车开始，纯粹的热爱是她从未动摇过的原则。
名利，金钱，地位……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当然，她也从来都不缺。
周凛把手中的头盔递给身侧的工作人员，接着开始脱下上半身的赛车服，白色防火服下是劲痩挺拔的好身材。
高温下长时间戴着头盔，脸颊上方压痕处泛着淡淡的红色，凌厉五官被这份反差中和，更显少年的意气和风发。
“我知道啊。”周凛也跟着笑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站在梁言心的身侧，倾身靠近用很小的声音问：“你说如果那些媒体看到你今天来这里看我，关于我们俩的绯闻的热度是不是又会爆一次？”
向另一侧挪了半步，梁言心转身看着他，冷静地分析：“不会有这个如果，还有，我来也不是因为你。”
周凛脸上露出夸张的受伤表情，双手交叠地捂着自己心口位置，身体更是夸张的半弯下，“梁言心，你真的好狠心。”
先前有些严肃的对话氛围，被他这样一弄一下变得轻松很多。
梁言心顺着他抛出来的“台阶”接话道：“那看在你今天在赛道上表现的还不错，我就勉为其难地请你吃个晚饭吧。”
不给周凛高兴的时间，梁言心在他站直身子前快速补充：“沃伦和车队的其他人一起。”
眼中亮起的光瞬间熄灭，周凛耷着肩膀，垂着头，“我先去换身衣服。”
不远处维修区的沃伦见只有她自己站在那里，快速安排好后面的工作就朝着梁言心走去。
“言心baby，对我们车队今天的表现还满意吗？”
梁言心看着中央大屏上定格的最终成绩，回：“沃伦，这个成绩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沃伦摸了摸鼻子，神情悻悻地笑了一声，“这条赛道本来看的就是车手自身的控制能力，车子性能上的优势很难发挥出来。”
“你清楚就好。”梁言心毫不客气地说。
周凛在有些事情上的做法她虽然不是很认可，但梁言心知道对赛车这项运动他是真的热爱，不然也不会坚持这么多年。
在旁人眼中这项烧钱，多数时间都在拼车子性能的赛事，车手自身的能力往往被他们忽视。
他们被冠上各种优渥的身世条件，却从不提及赛前付出的那些努力。
沃伦又笑了一声，点头：“清楚，很清楚。”
周围各家车队都在做收尾的工作，场地之间一时间变得很嘈杂。
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些话梁言心本不想说，可当她看到已经换下赛车服的周凛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和经过的工作人员拥抱感谢时，心中那份为好友感到不公的愤怒一下涌到顶点。
“沃伦，我不会去你的车队，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如果你想自己的车队在S-1中取得好成绩，一切的资源和团队支持都要做到绝对的公平。”
在沃伦沉下的脸色中，梁言心也冷下脸来，压低声线继续说道：“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换我来!”
听到这句话，沃伦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生硬地挤出：“你想组建自己的车队，所以从一开始就拒绝我的邀请。”
梁言心回目光看向屏幕后方洒落在海面上的晚霞，回：“拒绝你，和这个无关。”
同样的霞光穿过云层落在她的身上，瘦削的脊背站得直挺，就算是从身后看去，那份自小在生长环境还有各种赛道中浸养出来的自信足够让人忽视她的年龄。
沃伦还想上前说什么，不等他开口就被身后走来的周凛打断。
“你们在说什么？”他上前单手搭在沃伦的肩头，笑着问道。
沃伦敛下异样的情绪，换上和往常一样和蔼轻松的笑脸，“我们啊……在聊刚才比赛上你的表现。”
“是吗？”周凛看着梁言心，换成中文问：“我能相信他吗？”
梁言心点了点手表上的时间，答非所问：“等会餐厅见。”
说完她带上帽子转身离开P房。
周凛收回搭在沃伦肩膀上的手，期间还顺势拍了拍，“快去收拾一下自己，等下小公主请吃饭。”
比赛刚结束不久，围场外还有许久车迷没有离开。
梁言心出来后刻意压低帽檐，快速坐进一直等在路边的车内。
晚上吃饭时，沃伦还和之前一样，幽默地带动氛围。
车队其他的工作人员也都陆续过来，有人看到梁言心也在，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大家围上来热情地打招呼，也问了很多关于她之前一些比赛上的技术问题。
好在周凛站出来打断了这场堪比粉丝见面会的场景，几句玩笑打趣逗得大家笑着散开。
梁言心晚上没有多少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买单。
不等她拿出卡，就被餐厅员工告知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买完了？”梁言心转身看了看周围，幽静的大厅中只有窗边几桌客人，回过头问工作人员：“是和我一起来的人买的吗？”
工作人员摇头：“那位先生留了联系方式，我想可能是特意留给您的。”
梁言心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写着手机号的便签，道谢后走出餐厅。
热闹的海边街道，夜晚的霓虹灯光盖过晴朗夜空中的月色。
等在外面的管家见她走出来，连忙走上前问：“小姐，现在要回酒店吗？”
梁言心看着自小跟着自己穿梭各国参加比赛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鬓角发丝间已经有了白发。
“顾叔，明天结束你就和乔姨一起回国吧。”
很突然的一句话，顾叔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他低声问：“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吗？”
梁言心摇头走上前环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走向街道另一侧的海边。
看着海面上那些奢华的私人邮轮，梁言心轻声道：“你和乔姨一直跟着我在国外，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陪过顾乔，明天这边正赛结束我也要开始专注准备后面的比赛了，短时间不会各地奔波也能照顾好自己，你们放心回去好好陪陪顾乔。”
顾叔听着很快红了眼眶，“从梁总找到我时，我们就做好了一直跟在小姐身边照顾的想法，至于顾乔她自小被接到老宅，太太对她多有照顾，接受到的教育和生长环境都是我们的夫妻两人不敢奢想的，心里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小姐，我们一家三口现在还只能生活在曾经的阴霾下。”
说着嗓音变得黯哑：“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所以能陪在小姐身边照顾着，我们是感恩和开心的。”
“顾叔。”梁言心松开他的胳膊，弯身手肘撑在海边的围栏上，目光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说：“你有问过顾乔心里的想法吗？”
一句话，问住了身侧的人。
见他沉默，梁言心收回视线转身，“你们回去的机票陈叔那边已经买好，明天晚上的航班。”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进顾叔的手中。
“小姐，这不行，我不能要您的钱……”
拦下他递回的动作，梁言心说：“你和乔姨因为照顾我这么多年很少有时间回去陪顾乔，明天你们回去之前可以用这里面的钱给她买些礼物，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姐……”顾叔低头看着掌心的卡，嗓音染上哽咽，“我代顾乔谢谢小姐了。”
梁言心抬手和他一起合上手心，说：“等下我想自己走走，你先回酒店吧。”
顾叔点头，抬手擦了擦眼尾转身驱车离开。
独自在海边站了一会，梁言心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浮现下午沃伦说的那句：“你要组建自己的车队……”
组建自己的车队吗？
梁言心在心里问自己。
赛道上车子的引擎声，瞬间熄灭的红灯，仪表上不断变化的数据，耳机中车队传来的指令，代表规则的黄，红旗帜……
种种细节，在短暂的几秒中快速涌现眼前。
也就是这短暂的几秒时间里，梁言心无比坚定自己内心的那个想法。
喜欢赛车也喜欢规则赛制下的赛场，但她也知道组建一个车队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现在的自己还承担不了这份责任。
现阶段的她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在明年的S-1中取得一个比较好的成绩。
街道另一侧停着的那辆银色的布加迪车内，晏呈之问身侧的好友：“人都来了，不下去见见？”
半暗半明的霓虹灯光中，坐在副驾驶的人指尖把玩着一枚天珠。
“不去了。”他回。
晏呈之有些不懂地侧过身，看着他问：“你能和我说说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吗？折腾一趟赶过来，不会就是为了买个单吧？”
池序把天珠攥在手中，抬眼看向还站在那里的人。
“她还在生我的气。”
晏呈之满脸的不理解，他问：“生气不更应该去哄吗？”
池序摇头：“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晏呈之追问。
看了他一眼，池序说：“你的问题真多。”
“那你倒是回答啊！”
池序转移话题：“走吧。”
晏呈之指了指还站在外面的人，又问了一次：“真的不过去？”
这时车队一行人从餐厅里出来，几位工程师搭肩膀走在前面，周凛和沃伦并肩走在最后，低着头交谈。
听到动静的梁言心转过身，后背微微收力靠着栏杆。
视线余光中，她注意到那辆布加迪。
停顿几秒，转向看着正朝这边走来的周凛。
车内，池序看向走出来的那群人，目光落在最后的位置，问好友：“你刚才是不是留了号码？”
晏呈之点头：“嗯，留了。”
再次拿出那枚天珠指尖轻轻打磨着，池序说：“她知道我来了。”
晏呈之不解：“知道你来了？因为我留的那个号码？可是那个号码是我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很少，她不可能知道的。”
“她了解我。”池序说：“我也了解她，看到号码但是没有打过来，就是答案。”
听得一头雾水的晏呈之拧眉，“无法理解，想见一个人的时候，不就是应该去见吗？更何况你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街道。”
池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催着他启动车子离开。
引擎声吸引了车队那群人的目光，不等他们看清车里的人，银色车身就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
同样看着这辆车子的还有对面的梁言心。
音浪声还未完全散去，周凛快速穿过街道走到梁言心身侧，背过身和她一样姿势靠着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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