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庭。
观竹的脚步走的踉跄,倾倒在玉石台案前。
禅髯过去扶她,半晌,她轻摸了一下眼角的伤。荷塘中的流水哗哗,禅髯闻她一身酒味儿,嘴角撇起:“这是从哪里回来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胃里难受,她说不出话来。
料事还想再去听一听人间的话本子,难不成今天听错了?不是梁祝?观竹抿了抿嘴角,笑道:“叫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轻很轻。
观竹揉揉酸疼的眼睛:“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其实就你一个人活着。你死了,世界也就消失了……可是尽管这样,那时的我,也真的好想杀了他们。但是我没有能力,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钟爱的人和事,任人欺凌,任人践踏。我想保护的,我什么都保不住……”
“谁?”
观竹醉醺醺的:“为什么它们是情绪动物。不分青红皂白,像海上的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为什么躲在屏幕后吃掉同类。不懂仁爱……”
“又在胡说了……你以前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今夜怎么这么失态。”
禅髯呆了一会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看着她这副模样,这才注意到,观竹的耳畔生了一朵细嫩的白色小花,就像是绒花一般轻盈盈的。
她知道观竹开花意味着为什么。
对视许久后,她给她披了件衣裘便走了。
腿下有什么硌的生疼。
她伸手摸摸,拿出一只笔。笔杆由白骨而制,四节长短不齐。她眼眸淡淡,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在梦里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
“你在摆什么?”
禅髯端着一朵金箔贴的小莲台走了过来。
观竹摇了摇头:“没什么,发现了个有意思的玩意儿,在他们那里。类似于占星师的卜。”
“卜?”禅髯笑了一声:“你直接跟我说算卦不得了,搞得神神秘秘,还以为你在修习什么新招。”
观竹一脸深沉:“你说,他们凡人为什么要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换作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不去考虑那么多呢。”
禅髯拿起毛笔抵着下巴:“我想,应该是防患于未然吧。”
观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看着桌子上的棍子:“是吗,我玩儿过几次。不过说法颇多,有的说这种东西,算一次,少一次。也有的说越早算越好,这样就可以知道自己短处,及时修正。”
观竹抬眼看了禅髯一眼:“女性解放不等于男女对立。”
禅髯呛了一口水,洒在了衣衫:“你怎么想一出儿是一出儿。”
“也没有啦,幻境变得太快。战争,我发现人是健忘的,摸不清他们的立场和底线。”
提起战争,这是观竹心里的一件伤心事。
“你忘了吗?”禅髯问她。
观竹摇了摇头:“永远不可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那都是我的亲友子民。我怎么可能原谅呢……此仇不共戴天。不……此恨滔天死难绝!”
禅髯摇头叹息。
观竹:“该受气时受气,该窝囊时窝囊,一旦得势。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从点到面,一桩桩,一件件,一桩一件。
愤恨、悲痛、喜悦、惊羡……他们从洛阳弥亘遍野的牡丹花聊到守望莫高窟;从深山大泽的归隐聊到大隐隐于市;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寿聊到爱是命中注定,天眷有缘人……
观竹笑笑:“有位先生说了句话,当时我印象极其深刻。”
“嗯?怎么一说?”
“他说: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
禅髯并没有表现出好奇,顺嘴接了十二个字:“一身正气,神明清气,为人和气。”
观竹对此很好奇:“佛的空性,道家无常,儒则仁爱。如果一个人,哦,不对。如果万事万物,诸天大小神魔都得了三家精髓,那该是何样貌。我真的很感兴趣。不过,差点忘了,以前你是在佛祖座下修习的。”
禅髯真身便是一朵千瓣火睡莲。花期七天,定时开放,定时合上,香味儿淡雅,极其圣洁。对水质环境要求极为严苛。如果不是澄明心净之人养护,反之会聚阴气,招来厄运。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无地不相宜。”
搁笔思量。
她在纸上誊抄了好几句,让禅髯大跌眼镜,观竹发芽?你可真是不一般,禅髯差点儿没把自己给呛死,看着观竹自恋的样子。她真的好想把她给打发出去,观竹咬了一口茉莉糕:“你这糕点哪里来的?偷偷下界了?”
禅髯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渍:“你怎么知道。”
观竹笑笑:“梦回姑苏城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花魁。”
想了想似乎这样形容不太妥当,观竹改口道:“一位朋友。”
那位西荷租客,不知道后来如何。
只是她在重庆遇到的那个男人,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沈述止了。观竹努了努嘴巴。想去找那个死司命,可惜拉不下面子,怎么办。
眼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禅髯身上:“姐姐……”
观竹贴着脸过去,攀附在禅髯的肩膀。
“别,你这样喊我准没好事儿。”
……
幸福?
赵方晴对幸福的理解是,一座城市,去看他们怎么生活,去看他们活得是否开心幸福且松弛。
他们?
幸福不能用数字代替。种种经历。她,早就不信那些虚假好听的东西了。
他们?
看夜市,看街滩,看晦暗狭小的角落。
她指那些外卖员、服务员、回收站管理员、咖啡奶茶制饮师、售货员、街边卖水果蔬菜的老人和懵懂天真的孩子。是最底层处生活着的,是工人,也是农民。是在五湖四海间奔波的劳动者。
一手镰刀,一手斧头?
她原身的爷爷奶奶是农民,所以她也是农民。
如果,人是从善变恶,再变善的过程。她只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平凡普通善良的人,都能够幸福快乐,安稳一生。
自由,平等是她的追求。
她希望可以消除一切形式的压迫。她想毁掉的是种种压迫与不公。天发杀机……地发四起。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之上的平等。”
所以为什么是巴黎?她想,可能是道路扭扭斜斜,却只通往一个目的地。可能是心中有所寄托。也可能是相似于民国与春秋。可能也是对于艺术的热爱和批判。可能是雨果、笛卡尔与卢梭。她必须,依赖精神支柱才能坚持下来。
生命之前,万物平等,没谁比谁高贵。
……
宝通寺门口算命那日。
算命先生曾许她一愿,经历了那么多,她早已不信这个。有愿在无形之中有交换,要付出代价。赵方晴当即脱口而出:“那就……世界和平,无灾无病吧。”
赵方晴心里想,发大愿就不会承受业力了。
回家时,她跟赵胜利打了一通电话。
赵胜利突然说了一句“寒山拾得”。
赵方晴问:“什么啊?你又是想跟我讲什么心灵鸡汤?这个我不了解。”
赵胜利笑笑:“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赵方晴缓缓道:“我在咖啡厅开开心心的喝咖啡,他们发信息骂我。我心想也没怎么妨碍我喝咖啡,但我发现有人总想诱导我自杀,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包括我在作品里说我画这个是为了纪念重要的人,他们就会在这一方面言语诱导。故意挑起我的痛处,添油加醋的去说我的朋友。这一点我忍不了,绝对的。”
赵胜利没说话,赵方晴又冷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不过一般我的第六感还蛮准的。你说这番业力,又是该谁去承受呢?”
赵胜利笑着点点头。
赵方晴又问:“不过你说的寒山拾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赵胜利转来一篇公众号。
“寒山问拾得?”
上面写着,世间谤我,贱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回答是,你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赵方晴突然笑出了声:“我说,你这话,我以前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我感觉这些话,放到现在这个时代一点也不受用。”
赵胜利解释道:“传说寒山是文殊转世,拾得是普贤转世……我没让你受用,那是境界高的人的做法,咱们都是凡俗俗子,我是让你在智慧上学着接纳。”
赵方晴觉得这话没毛病:“可是,你总是说境界境界,我知道你能做得到,我这个年纪的确做不到。我知道自己势必有一天可以做得到,时间问题,所以不是现在。没办法的事情,不能留隔夜仇,我希望最好是快刀斩乱麻。”
赵胜利:“因果论,好事得善果,坏事得恶果。赵方晴,你得破除我执,说不一定几年之后你就又对他们生了慈悲之心。等外界的风言风语不再让你有大大小小起伏的感受时,你也就是解脱。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人家抄袭你的作品,证明你还是有价值的,被抄也是福呀,就当人家给你送礼物呢。”
她认可赵胜利的前半句,不认可后半句。
作品抄袭,真的很恶心。
……
风很大,帽子差点飞。
赵胜利问:“你们那儿下雪了没有?”
赵方晴:“没有啊。”
她抬头看了看天,最近的天气跟听得懂她的心事一样,画什么来什么,想什么来什么。
前些日子随口说了雨,下了雨。
画了雪,下了雪。
赵方晴突然一笑:“欸,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关于气象战,存在吗。”
赵胜利摇了摇头:“应该是还没达到那种水平。”
赵方晴摇了摇头,她觉得存在。
她不信鬼,不信神,她只信事在人为,人在做,天在看!
……
聊着聊着,赵方晴同他说起之前去隐阳的事情。
“欸,你知道吗,之前和婶婶一起去隐阳,看到了一幕,是他们小区,有个在边防牺牲的战士。我当时心里想,那也是别人家的儿子,就这么去世了,爸爸妈妈一定很心痛。”
赵胜利:“这个我知道,他老家开养殖场的。土城那块儿。”
赵方晴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联想到了很多很多曾经看过的书籍。
“战争距离我们,其实很近。只是他们在负重前行。如果有一天发生战争了,你会怎么做?”
赵胜利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不顾,报名参军。”
“可是你已经有家庭了,难道要抛弃妻儿吗?”
赵胜利回答:“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赵方晴苦笑了一下:“我可能不会,我还要考虑到我的家人。不过你这话让我想起一篇《祭侄文稿》。”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祭侄文稿》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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