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难得一见的大老爷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不可一世的管家婶娘们被送去了矿山，曾经收容她的大夫人也和梨姐姐一样，成了文吏。
自走出那个宅院后，她看见的大人，就再也不是那般，恨不得生吞活刮了所有女孩的模样。
不再被处处责骂后，她反而无所适从了起来，唯有不停做事，唯有不停帮助同窗，实在学不明白课业的她，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出来后，她表现得越好，姐姐婶婶奶奶们，就越是心疼她。
可上了一趟登仙梯后，她便知道了答案。
因为，她，确实，值得心疼。
哪怕她并没有像高远一样被人扔进了洞中等死，哪怕她没有像许多同窗一样被家人打得遍体鳞伤，哪怕她没有像城北出来的同窗一样被修剪成一个物件。
她所遭遇的一切，也仍旧，令人心疼。
她们都是先生们私下里交谈时说的肉，只不过，所在的案板不同，而已。
在幻境中被人爱过后，她才知道，原来，男孩女孩都一样是人，女孩子哭泣，不会引来鬼怪，她才知道，原来，女孩子搬不动柴火烧不燃灶台，是正常的，她才知道，原来，乖巧，并不意味着变好，相反，乖巧才说明处境的艰险。
那群披着人皮的鬼肯赏脸夸她，不过是因为，想要榨干她的血肉，让她更加听话，
一直听话到，真正成为一盘可口的盘中肉，并自己踏入那个盘子中去。
而她，也确如那群恶鬼希望的那般，变成一盘等待着被人吃干抹尽的肉，并且，还在等待的过程中，兢兢业业地维持着现状，害怕自己的肉质变得不再可口。
从幻境中出来后，她无比愤怒。
愤怒于自己，竟然遗忘了真正对她好的人，还把那些人对她的好，按在了那两只看不清面孔的恶鬼身上。
凭什么同样的年纪，她要察言观色，讨好大人？
凭什么同样的年纪，她要乖乖听话，为家着想？
凭什么同样的年纪，她要做工做活，当牛做马？
而他们，生来就受尽宠爱的他们，却能拿着吞噬她们血肉得来的钱，肆意挥霍。
凭什么！
乖巧的她要被卖掉？她的同窗要被卖掉？
而那些连书院前十的位置都抢不到的人，却只用舒服地躺在家中，享受着她从来没能得到的一切。
剧烈的痛苦袭来，让她忍不住任性了一回，她讨厌身边那些吵吵闹闹不停哭嚎的家伙，她不想听他们哭，她不想哄他们，她不想和他们一块呆着。
她不会打他们，可她也做不到，继续呆在这个让人无比生气的地方。
于是，她翻出了莲台，从莲台之上，跳了下去。
她所做的一切都来不及思考，等到自天际坠落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可她并不后悔。
她嫉妒着他们，却也不会因此想要变成他们。
不打哭泣的男孩，是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人，翻下莲台，是因为这是离开这群蠢货的最快办法。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还是一个，她又恨又妒之人的怀抱。
“你没事吧？”仙人哥哥的声音温和，说话间，还试图用手擦拭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脸颊。
男性的大手出现在眼前，下意识躲开的女孩这才恍然回神。
就在刚刚，在看到接过自己的人是个男人时，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依旧记不清面孔的小恶鬼，小恶鬼故意打翻了大恶鬼手中的碗筷，可受罚的，确实她这个做出了那桌饭菜的人。
“你怎么这么不乖？不是让你看好弟弟吗？怎么这点小事做不好！”这是那个与她有着一样性别的恶鬼的声音。
那只恶鬼，已经早早地被吞噬，不能再变回人类了。
女孩想着，又忍不住咬着牙，流下了泪水。
粗粝的触感袭来，仙人哥哥，终究还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帮她擦了眼泪。
她也没能忍住，抱着他，嚎哭出声。
等到她哭得忘记了一切后，已经抱着她许久的仙人哥哥这才将她放下，还贴心地告诉她，若是想再哭，可以等下一轮小孩过来。
这话将她的情绪瞬间打断，彻底回神的她这才发现，仙人哥哥脚下，还挂着好多也哭得一鼻子眼泪的同窗。
她如同那些不认识的同窗一样吸了吸鼻子，倔强地将身子背了过去。
她看不见仙人哥哥的模样，但背后那发烫的感觉让她明白，仙人哥哥，大概率在对着她发笑。
没猜错的话，那笑容无奈，或许，还会如大人那般，觉得她可爱。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转过了身。
她想要验证她的想法。
触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生怕她再次哭泣的仙人哥哥立刻别过了头，做出一副没在看她的样子。
真好懂。
连仙人哥哥的心思她都能猜到，却为什么，她猜不到，那群恶鬼的心思。
没被卖前，她是痛而不自知，被卖了以后，她是知痛却不敢触碰，来到书院后，她就变成了，痛却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自己，真的受了伤。
想到这里，女孩再次吸了吸鼻子，还好，差点就又哭出来了。
见回过头的仙人哥哥又开始手足无措，又变成了那副想要安慰她又怕吓到她的模样，女孩脑袋一昂，一个人去了角落之中。
痛苦之事先放一边，现在的她，有些不愿面对此刻的自己。
幻境中她把大家对她的好安在了恶鬼身上，现实中她还把怒气撒在了真正关心她的人身上。
这让她，十分想气自己。
又开始无所适从之后，她开始为自己寻找舒适区，她又变回了那个别人需要时就会来到别人身边的人。
只不过，这一次的她，在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男同窗时，需要先抑制一下自己想锤人的冲动。
至于先生们？
先生们在不在都没关系。
只要她做了，先生们就一定会夸奖她，会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然后一边夸她真是帮了大忙，一边跟东西用不完似的地往她的怀里塞东西。
她喜欢先生们。
也喜欢先生们真心实意的夸奖。
正是因为有先生们的鼓励，她才能够直面自己被恶鬼缠绕过的人生。
可以统称为乖巧的察言观色技能让她在那个环境中活了下来，也让她因此获得了先生们的喜爱。
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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