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辞坐在正厅上首,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那人被宋府家丁压着,双膝跪地,上身匍匐,头上挽发的簪子早已丢失,只用布条随意裹了一圈,身上的布衣破破烂烂,连鞋都跑掉一只。
宋南辞摆了摆手,示意家丁松开那人。
楼闻笙今夜好不容易对他敞开心扉,说了这许多话,却被这人打断,宋南辞心中不免升起些许烦闷。
他用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口,并未抬眼看向堂下那人,开口时,声音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阴阳怪气:
“呵,孙县丞的出场方式属实别具一格,不去官署不走正门,非要夜半翻墙。说说吧,什么塌天大事需得孙县丞宁可冒着触犯大周律法的风险,也要闯我宋府禀报。”
他的语气越说越怪,楼闻笙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听得眉头一跳,心中直犯嘀咕:我刚刚好像...是把他哄好了吗?
"宋大人!卑职孙永芳,深夜冒昧惊扰大人,实在是走投无路,卑职是要告发梅平县知县王仁,勾结仓使、仓吏等人,盗卖官粮,牟取暴利!"他声音沙哑。
宋南辞摩挲茶盏的手顿住,他抬眼道:“继续说。”
孙永芳喉头剧烈滚动,回道:“回大人,前年秋税,卑职查实王仁私吞农税,屡次直言进谏。自此之后,他便视我为眼中钉,对我处处打压。半月前,我偶然查到粮库异动,查出王仁这厮私吞官粮,他便彻底对我动了杀心,此番有人通知卑职,说王仁已买通当地匪徒,不日便要灭我满门,卑职只得带着家人连夜出逃。”
孙永芳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卑职从仓使处拿到的账册,上面记载了梅平县的常平仓这个月的官粮出入库记录,请大人过目。"
莫云从他手中的账册交给宋南辞,他垂眸翻看账册,眉头越来越紧。
“大人,常平仓近些日子官粮的出库时间均为深夜,而且梅平县现在的米价是一百文一斗,可这账册上的米价却是四十文一斗。”
“一百文?”楼闻笙本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一听到这惊人的米价,她惊叹出声。
“是。”孙永芳抬头看了一眼楼闻笙,闷声回道。
楼闻笙心中凛然:前世祸源便是临江城饥荒之事,南魏趁机策反江防守将,与他们里应外合,攻入大周。
“刘四是谁?”宋南辞瞥了一眼楼闻笙,随后晃了晃手中的账册,朝孙永芳问道。
“刘四是常平仓的仓吏,他...已经失踪半月了。”
“大人,王仁平日嚣张跋扈,百姓积怨已久,求大人为梅平百姓主持公道。”孙永芳忽然声音激昂,对宋南辞叩首。
前厅一片死寂,宋南辞垂眸,他在临江城根基未稳,从今日孙玉的表现来看,临江城这些官场老油条只把他当成来这儿镀金的侯门公子哥。所以要想在这儿站稳脚跟,就得办个大案。
“孙永芳,你把家人安置在何处。”
“禀大人...”孙永芳纠结片刻,低声回答:“我将家人安置在东街的明诚客栈。”
“你不怕我杀你一家老小灭口?”宋南辞放下账册,缓步走到孙永芳身前,垂头看他。
“卑职此次前来,已下定决心将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交到大人手上,只求大人救救梅平县的百姓。”孙永芳的头伏得更低,声音颤抖。
宋南辞朝莫云招手:“让大夫给他包扎一下,之后送到明城客栈去。”他举起账册,对孙永芳说道:“账册放我这儿。”
“是,卑职先退下了。”孙永芳起身朝着宋南辞行礼后,跟着小厮离开了。
楼闻笙跟在宋南辞身后朝着书房走去,一阵寒风吹过,她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宋南辞脱下外袍披到了她身上,他开口问道:“刚刚那件事,夫人怎么看。”
楼闻笙抬眼看向他,前世时,她在军中与太子和他身边的亲信讨论行军打仗之事,太子麾下与她意见不合的老顽固多次向太子提出,女子不该议论朝堂之事,说她的意见是妇人拙见,上不了台面。
她那时气不过,还跟那几个老头就女子该不该议论朝堂之事辩论了一番。
可后来,她说的话成了通敌叛国的证据,不仅让她莫名丧命,还连累的楼家上下。
就在刚刚,宋南辞居然主动问起自己的看法,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试探她,还是真的想询问她的意见。
可是这孙永芳之举实在蹊跷,她犹豫片刻,温声说道:“妾身身为内宅妇人,本不该议论朝堂之事,可妾身觉得这事实在蹊跷。”
“大人赴任不过几日,州衙内的人还没认全,孙永芳便深夜翻墙进入宋府状告王仁,我瞧着他已三十多岁的,并不是初入官场的热血读书人,这般莽撞的做法,放在他身上,并不正常。”
宋南辞看着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笑,楼闻笙继续说了下去:
“这账册是原件,并不是孙永芳私下誊抄的,若是王仁私盗官粮,这种能要他全家性命的东西,他必定严防死守,岂能让他一人便轻易盗出......”
可恶!明明发过誓绝不再管这官场上的是非曲直,看来前世的教训还没吃够!
一讨论到案件兵法人心之事,她立刻滔滔不绝,楼闻笙内心此时正绝望呐喊,捶胸顿足。
宋南辞微微颔首,他继续问道:“那夫人觉得,这梅平县的事情,我该不该查?”
“要查。”楼闻笙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她语气坚决:“纵使这件事背后牵扯良多,可百姓不该无辜受到牵连况且,他们倒卖官粮之事若是属实,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梅平县的米价已是一百文一石,若是再涨下去,必定是民不聊生,阻碍边境防守,给南魏可乘之机。”
楼闻笙停下脚步,对宋南辞郑重行礼:“请大人彻查此事,为百姓做主!”
宋南辞没料到她有这般动作,连忙伸手扶住她:“夫人快起来。”
许是行礼时动作幅度太大,楼闻笙疼的眉间蹙起,脸上带了痛苦之色,他扶她站直,定定看着她,她神色坚定,宋南辞心中震动,开口说道:“好,这件事我接下了。”
“王仁在梅平县任职多年,在当地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而且临江城也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我,我只能暗中行事。”
宋南辞神色严肃,看着楼闻笙:“明日我便乔装打扮,去一趟梅平县。”
楼闻笙微怔:“大人要亲自去?”
看着楼闻笙呆愣的眼神,宋南辞摸摸她的头,笑道:“是啊,夫人是舍不得我?若是如此,夫人可随我同去,毕竟......”
“好,我跟你一起去。”
这是他今夜第二次被楼闻笙震惊,他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多变,平日只知道对着他撒娇,一到需要以身犯险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直愣愣的往里冲。
别人是趋利避害,她是趋害避利。
“不行,你一个妇人家,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宋南辞直接拒绝。
“可是你方才还说要给我赔罪,我还没说你该怎么陪。”楼闻笙眼睛一转,回忆起他还没兑现的赔罪,她抓住他的袖子,娇声威胁:“你带我去梅平县,我便原谅你,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
话还没说完,她噤声扶额:哇塞,什么叫再也不理你了,她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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