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楼氏,为敌传递消息,里通外合,罪同叛逆,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军帐之中,太阳照射到卷刃的刀面上,反射出来的光如此强烈,抬头看一眼都觉得异常困难。消沉与绝望的气息比昨日更加浓郁,目之所及,伤员遍地,呻吟不断,帐中散发出阵阵恶臭,军中的医师眼下青黑,看着将要用尽的药草连连叹气。
永熙十二年,洪水肆虐,南魏乘虚而入,策反大周守将。战火绵延三载,大周将士浴血奋战,终究未能挡住南魏铁骑。敌军长驱直入,兵锋直逼皇城。
太子监军,太子妃楼闻笙随行,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便对兵书颇感兴趣,随行之时,为太子出谋划策,与军师无异。可皇城却传出风声,说她私通敌国,证据确凿。
楼闻笙跪在地上,微微融化的雪水渗进护膝中,冻得膝盖刺痛,连日征战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双手接过诏书,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她被判通敌叛国,那她爹,当朝宰相楼正南在朝堂便再无容身之地,整个宰相府轻则流放,重则灭门。
“带走吧。”王公公朝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侍卫摆摆手,佩剑碰撞甲胄的声音响起,两人齐步向楼闻笙走近。
楼闻笙用手扶着地面慢慢起身,她眼前眩晕一瞬,待到她站直抬眸,身前站着身穿玄黑战袍的太子李知远。
他环视三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楼氏随孤出征,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为孤挡过刀,孤信任她。”
李知远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过去,停在了皇城方向:
“可今日,圣旨在此,证据皆全,楼氏通敌之罪,孤不能不认。孤是大周太子,更是三军统帅,若孤袒护至亲,日后何以令将士用命,何以对得起埋骨沙场的兄弟。”
他拔出手中尖刀,一步步走向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阿笙,孤今日亲手送你,你不要恨孤。”他手中寒光一闪,匕首已没入楼闻笙的心口。
心口处像被钝刀子反复摩擦,剧痛让她的意识快速模糊,耳边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太子千岁!大周必胜!”
“太子千岁!大周必胜!
深秋时节,青峰山的松风裹着寒意,刮得人脸颊生疼,这是她逃出宰相府的第二十天。
楼闻笙醒来时,胸口的剧痛仿佛还在,她躺在宰相府内院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她头脑发蒙地向丫鬟询问情况,得知自己回到了四年前,还没嫁入东宫的时候,她欣喜若狂。
身旁的丫鬟们见刚刚还躺在院子里安静晒太阳的大姑娘,忽的问了些奇怪的问题,随即便开始又哭又笑,拉着她们转圈跳舞,吓得小丫鬟以为她中邪了,急忙请府中大夫给她把脉配药。
可欣喜过后,扑面而来的便是那巨大的恐惧感,前世她披霞帔入东宫,殚精竭虑筹谋划策,一心辅佐,最后落得个通敌叛国,被李知远亲手杀掉的下场。
她要逃,她必须逃。
楼闻笙连夜卷了细软,没带一个丫鬟婆子,只留了张字条给父亲说去江南别院休养,便从宰相府偷溜出去,一路向南。
她要离太子殿下越远越好。
可她在路过青峰山时,被青峰山的山匪撞见,他们见楼闻笙样貌不俗,又无侍卫丫鬟随从,遂起了邪念。
楼闻笙躲在灌木丛后紧紧攥着手中匕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树皮。
“搜!那小娘子身娇体弱,身上还背着金银细软,她跑不远!”刀疤脸山匪手中拿着楼闻笙逃跑时遗落的玉佩,对着手下兄弟下令。
“哥,那小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抓回去,老大肯定要好好赏我。”一瘦小山匪砸吧着嘴,对着身旁男人说道。
“你别光顾笑了,先到先得,到时候我抓住了那小娘子,可别说兄弟我不让着你。”
粗粝的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那群山匪四散开来,脚步踩得枯叶簌簌作响。
趁着山匪没发现她,楼闻笙屏住呼吸,抬脚慢慢后退,她脚步很轻,但枯叶破碎的声音在山林之中尤为刺耳。
“在那边,追!”刀疤脸听见动静,举刀直指她所在的方向,四散在山间搜寻的山匪瞬间向她身边聚拢。
眼见暴露,楼闻笙索性站起身来向树林之外飞奔。
她跳过一截横在地上的枯木,落地时脚步踉跄,她迅速抓住旁边斜长出来的树杈才堪堪稳住身形。
青峰山山坡陡峭,山上的树根裸露在外,加之昨夜下了场雨,道路湿滑难行。跑慢了会被身后的山匪追上,跑快了,有可能被藏在枯叶下的树根绊倒。
她提心吊胆,脚步飞快,双手紧紧拉住身旁的树木。楼闻笙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听到了她喉咙口漏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冰冷的空气直往她肺里钻,她难受的快要爆炸了。
身侧一道寒光闪过,楼闻笙一怔,肩窝处骤然冒出温热的感觉,这感觉逐渐向手臂蔓延,一个呼吸过后,肩膀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的左肩被埋伏在树后的山匪划开了。
温热的血色蔓延的很快,转瞬间便已浸透素色布裙,顺着手臂往下淌,她眼前发黑,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小腿发软,脚步一歪,顺着山间斜坡滚落,直到撞到老树才勉强停下。
她浑身彻心彻骨的痛,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她哀嚎一声,无力的侧躺在地上。
疼!疼死了!我,我不想,不想死在这里。
她忽然听到地面传来咚咚的马蹄声,声音逐渐靠近。
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她决定赌一把,忍着身上撕裂的疼痛,楼闻笙咬紧牙关站起身来,朝着马蹄声的方向狂奔。
几名山匪本来见楼闻笙受伤跌落,爬不起来,便停下脚步嗔怪那出刀的小弟,却没料到这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左臂的衣服几乎被伤口流出的血染透,还能继续逃。几人忙朝着楼闻笙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坐在地上,左右脚不停抵住旁边的树根,不停的向下滑。
她自小长在京都,从未走过如此陡峭难行的山路,性命攸关之际,楼闻笙完全顾不上身上沾不沾泥,会不会碰上蛇虫蜈蚣了,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刀疤脸抓住她的前一刻,楼闻笙终于跑到了山林中的官道上,她脱力跌倒,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远处的车队大喊:
“救命!救救我!”
几匹马脱离行驶的车队,向楼闻笙身边疾驰而来,马上是几名侍卫装束的人,此时如同踏云而来的天兵天将,咚咚的马蹄声使她心安,几名侍卫骑马从她身边经过,利落挥刀,身后树丛中惨叫声此伏彼起,方才还嚣张的匪寇转瞬便消失殆尽。
直到这时,车队的大部队才缓缓停在楼闻笙眼前。
马车中走下来一道玄色身影,只见一双缎面云纹黑履稳步停在眼前,楼闻笙抬眼,男人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这人背光而立,她再向上看时,便看不清了,男人身后的日光刺的她睁不开眼,她只得垂下眼眸。
“公子,救救我!”楼闻笙看着锦袍的衣摆看着男人,泫然泪下。
她真的要撑不住了,每次张嘴动作,肩头便痛不堪忍。
“公子...救命...”她使不上力,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
“公子,山匪都除干净了。”侍卫低声禀报,呈上了从刀疤脸山匪手中搜来的玉佩。
男人微微颔首,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抱起眼前摇摇欲坠的姑娘,高声喊道:“快把陈大夫喊来给她疗伤。”
楼闻笙意识渐渐涣散,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男人抱着她狂奔,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公子...”
“快点!人呢!”
楼闻笙的意识是被左肩和腰间的剧痛唤回的。
左肩撕裂般的疼痛引的她睫毛微颤,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灼烧着她的眼球和面颊,额头上触感冰凉的湿毛巾沁人心脾,钻进鼻腔的浓重草药味令她舌苔发苦。
她睁开眼看向前方,视线依旧模糊,眼前是鹅黄色的床帐,身上盖着锦被,窸窸窣窣的水声在耳边响起,一个小丫鬟正拿着毛巾在床边的铜盆里绞水。
“姑娘,您醒啦。”小丫鬟转身看见楼闻笙睁眼,脸上的愁容立刻消散,声音也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木门吱呀一声,一个穿着翠绿色褂子的丫鬟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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