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的夜,长得没边。幺娃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被子蹬得沙沙响。
“爷爷,”他小声喊,“那个教导员,真死了?”
“死了。”木生爷爷说,“往后你再问,还是这句。”
“那红军,就这么算了?”
木生爷爷没答。他往火里又丢了一根柴,火光腾起来,把他那张老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不算了。”他说,“可打仗,不兴光凭一口气。红军气得牙痒,还是得按打法来。他们换了个法子。”
“啥法子?”
“攻不下来,就困。困不死,就烧。烧不进去,就……先把你钉在那儿,不让你下山。等到大部队要走的那天,这营盘,就自己没用了。”
幺娃听得半懂,把脑袋缩进被窝,只留两只眼睛。
——
正月初七,扎西县城的北面,狮子营。
红三军团四师,两天前接替了围攻的位置。他们从一师手里,接过的不光是枪,还有那些被雪埋住的、冻硬了的血,和营盘上那两双藏在枪眼后面的眼睛。
天阴着,云压得低。山坳里起了风,风里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四师的战士,在坡下的乱石堆里,挖了简易的掩体。没有铁锹,就用枪托刨,用刺刀撬,用双手扒。扒得手指头出血,血和泥和雪,搅在一起,冻成硬疙瘩。
营盘上头,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风,在围墙和碉楼之间打着旋,把上头的破旗吹得啪嗒啪嗒响。
四师的指挥员,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那营盘。
“打不下来。”他旁边一个参谋说,“这地形,比土城还难。土城好歹有条路,这里连路都没有,只有坡。”
“打不下来,也得困住他。”指挥员说,“上面的命令是:把杨冠群钉死在狮子营,让他出不来,也送不出信。等军委纵队过了两合岩,进了扎西,这营盘就算不攻,也没用了。”
“那,咱们就这么跟他耗着?”
“耗。”指挥员把望远镜收起来,“耗到命令来。”
——
四师没有急着攻。
他们先做了一件事——把喊话的人,又派了上去。
这一回,喊话的换了地方。不是武庙拐角了,是新房子。新房子离营盘也是三百步,可角度不同,营盘上的人,从枪眼里看过来,正好是逆光。上午的太阳虽然被云遮着,可雪地反光,白花花一片,看久了,眼睛发花,枪就打不准。
喊话的,是个年轻战士,嗓门没那个教导员亮,可也洪亮。他把手卷成个喇叭,冲着营盘喊:
“营上的弟兄!你们听着!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不打穷人!缴枪不杀!愿意回家的,发两块银元!”
喊声传上去,被风一卷,断断续续。
营盘上,还是没动静。
可四师的战士,没有一个掉以轻心。头一天,教导员就是站在这样的明处,被人一枪撂倒的。他们这回,在喊话人旁边,摆了两个掩体,掩体后面,架着枪,死死盯着营盘上的枪眼。谁要是再敢露头放冷枪,就让他先吃一串子弹。
“给我喊。”指挥员低声说,“喊得越响越好。让上头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可我们讲理。”
——
可杨冠群在碉楼里,坐不住了。
他背着手,在碉楼里转圈。转两圈,停下来,从枪眼往外看。转两圈,又停下来,看。他看见山脚下,共军的人影,东一个西一个,躲在石头后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磨刀。
“他们在等。”杨冠群说。
“等什么?”耿宪文问。
“等我们心乱。”杨冠群说,“共军这手,我见过。他们围而不攻,天天喊话,喊得你队伍里人心惶惶。等到你兵自己哗变,他们就省得打了。”
耿宪文冷哼一声:“哗变?杨县长多虑了。营上这些人,家小都在我手里捏着。谁敢动一下,全家遭殃。”
杨冠群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耿宪文说的“捏着家小”,不是虚话。这人干得出来。可越是这样,那些兵心里头的火,就压得越狠。火压狠了,要么灭,要么炸。
——
白天,就这么耗着。
共军偶尔放几枪,往围墙上打。子弹打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像敲石头。营盘上的人,也偶尔还几枪,打不出准头,子弹嗖嗖地飞过坡顶,落在雪地里,冒一股白烟。
到了后半晌,共军变了打法。
他们在后山,架起了炮。
炮是迫击炮,从江西一路抬来的,炮管磨得发亮,炮身上缠着布条。那炮,原先是三个炮兵扛的,一路上,扛炮的战士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一个人抱着炮管,从土城走到了扎西。
炮兵把炮架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校准了角度,朝营盘上轰。
“通——”
第一发炮弹,从头顶上飞过去,落在营盘后面的坡上,炸起一团雪雾。
“通——通——”
第二发、第三发,也偏了。炮弹在山坡上炸开,炸出一个个黑坑。可没一发落到营盘里。
营盘上的人,先是吓得趴了一地,等看清炮弹打不进来,又纷纷爬起来,探头看。
“他们打不准!”有人喊。
杨冠群心里松了半口气。可随即,他又提起来——共军这是在试炮。试准了,下一发,就该落到围墙里了。
他冲出去,朝炮台方向吼:“炮兵!把共军的炮给我压下去!”
炮台上的老土炮,吭哧吭哧地响了。那土炮,是铁铸的,炮口粗,装的是铁砂子、碎锅片。打一炮,炮身往后一坐,浓烟滚滚。可那铁砂子打出去,够不着共军的迫击炮,半路就散了,落在地上,把雪砸出一片小坑。
双方就这么,你轰我,我轰你,轰到天黑。
山坳里,硝烟味、硫磺味,混着雪腥气,散不尽。木生后来听抬担架的人说,那天的风,都是苦的。
——
天一黑,共军又出了新招。
火攻。
这是木生后来听人反复讲起的一段。
共军的战士,从老百姓家里买来棉絮,从山坡上砍来干竹,一捆一捆地背到营盘下头。棉絮上浇了煤油,干竹扎成火把。天黑透之后,他们点着火,往营盘上抛。
那火把、那浸了煤油的棉絮团,划着弧线,越过围墙,往营盘里落。落在哪里,哪里就腾起一团火。
火苗子,呼呼地蹿,把营盘照得通红。从山脚下看,那座狮子营,像点着了的火堆。
木生后来听一个帮红军背竹子的老乡说,那火把点起来的时候,热浪隔着老远就往脸上扑。棉絮浸了煤油,烧起来一股子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那老乡背了两捆干竹上去,下来的时候,眉毛都燎焦了半截。
营盘上,乱了。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共军火攻了”。火舌舔着围墙,舔着碉楼的木梁。人跑动,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可杨冠群,早有准备。
“水枪!”他扯着嗓子喊,“上水枪!”
原来,耿宪文早叫人砍来一批竹子,截成一段一段,竹节打通,一头留个小眼,做成水枪。营盘上的大锅里,一直煨着水。共军一放火,守军就抄起竹水枪,吸饱了水,冲着火头滋。
那水柱,不粗,可准。火苗子被水一滋,就矮下去,再滋,就灭了。一锅水用完了,再续一锅。竹水枪换着班,轮番滋。
几轮下来,共军抛进来的火,全被扑灭了。
地上,只剩一堆堆湿漉漉的灰烬,冒着青烟,像谁刚哭过的眼睛。
这竹水枪,是耿宪文头天夜里叫人赶制的。他在团防上干过,见过山里人用竹筒喷水救火。他料定共军会火攻,早早备下了这手。这一手,救了他一命,也救了营盘上两百多号人的命。
可共军那边,也认了这个理:这耿宪文,是个狠角色,有备而来,不好对付。
——
这一夜,共军和守军,就在火与水的拉锯里,熬了过去。
木生没看见这场火攻。可他看见了火光。
那天夜里,他站在自家门口,往南边望。南边的天,红了一大片,像谁把天烧着了。那红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映在雪地上,映在山梁上,映在木生的眼珠子里。
“爹,那是火。”木生说。
爹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爹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红光,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共军在放火。”爹说,“烧狮子营。”
“烧得进去吗?”
爹没答。他看了好一会儿,说:“烧不进去。”
“你咋晓得?”
“你没见那火光,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爹说,“高了,是火起来了;低了,是被人浇灭了。浇得这么有章法,是上头的守军,早有准备。”
木生望着那明灭的红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座山。山风里,能闻到一股焦糊味,混着煤油味,从南边飘过来,呛得人咳嗽。
木生想,那座狮子营,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值得这么多人,拿命去填,拿火去烧?
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那不是个地方的事。是人。营盘上头,躲着的是吃人的;营盘下头,攻的是帮人的。谁对谁错,你自己看。”
木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红光,看它明,看它灭。
——
第二天,天还是阴的。
共军没有撤,守军也没有降。两下里,就那么在狮子营,僵着。
木生后来才明白,那几天的围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把狮子营打下来。共军要的是时间,是让杨冠群那帮人,缩在营盘上,动弹不得。而杨冠群要的,也是时间——他赌共军在扎西待不长,赌他们会被后头的追兵撵走。
两边,都在赌时间。
赌到后来,谁先动,谁就输。
——
而就在狮子营下头枪声不断的时候,另一支队伍,正从院子场的方向,往扎西赶。
那是军委纵队。
他们从院子出发,要翻过两合岩,进驻扎西镇。
狮子营的枪声,他们听得见。可他们没停。他们排成一条长龙,在羊肠小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前头是两合岩,那地方,比狮子营还险。
木生听说,军委纵队里,有个人,叫陈云。这人后来写了一本书,叫《随军西行见闻录》。书里写了两合岩,写了那条小道,写了“只要道路破坏五尺,军队即无法通过”。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狮子营下头,共军的枪,还在响。
而营盘上头的杨冠群,趴在枪眼边,往北边的山梁上望。他望见,远远的山道上,有另一支队伍在动。那队伍,不像是来打狮子营的,倒像是赶路的。
“那是共军的什么队伍?”他问。
耿宪文过来看了一眼:“是他们的主力,往扎西去的。”
杨冠群心里一沉。共军的主力,绕过狮子营,直奔扎西镇去了。也就是说,他赌输了——共军不打算在狮子营耗,他们要把扎西镇整个占了,而狮子营,只是个顺手围着的次要目标。
“我们被晾在这儿了。”杨冠群说,声音发虚。
“被晾着,也好。”耿宪文说,“他们不攻,我们就不动。等他们主力走光,这围,自然就解了。”
杨冠群没接话。他望着北边山道上那支越走越远的队伍,心里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
营盘上,杨冠群已经开始算自己的退路了。
他私下里,把常备中队的队长叫到跟前,问:“你说,共军要是真铁了心打,咱们守得住吗?”
队长是个老行伍,打了半辈子仗,实话实说:“县长,守不住。别说共军几万人,就是来一个团,硬攻三天,咱这营盘也得破。可共军没硬攻,为啥?他们不想在咱身上耗。所以,守不守得住,不在咱,在共军想不想打。”
杨冠群“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队长又说:“县长,我多句嘴。真到了那一天,共军要强攻,咱别硬顶。顶,是拿营上两百多号人的命,去换你一个面子。”
杨冠群脸色一沉。可他知道,队长说的是实话。
“退下。”他说。
队长退了出去。
碉楼里,又只剩杨冠群一个人。他走到枪眼边,往下看。山脚下的共军,还在。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他们居然开始做饭了。
杨冠群心里一紧,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猎物。外头的猎人,不急着开枪,只是围着笼子转,转得他心慌。
他摸出怀里那块怀表,看了看。表已经停了。上弦的钥匙,在逃难时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他把表凑到耳边,听那死了一样的寂静,心里头,也像那表,一点一点地停了。
——
耿宪文,可没杨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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