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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周恩动员

小说:

红色扎西

作者:

王应怀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七章周恩动员

火塘里的青冈烧到了下半段,火势不那么旺了,只剩几根柴梗通红,映得满屋子的影子都矮下去一截。木生爷爷往火塘里拨了拨灰,问了一句:

“你们可晓得,红军离开扎西之前,在江西会馆里头,办过一桩顶要紧的事?”

后辈们摇头。幺娃凑近了问:“啥子事?”

木生爷爷没立刻答,摸出烟锅,装上一锅叶子烟,就着炭火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散在火塘上头。

“留火种。”他说,“主力要走了,临走前,把火种埋在了我们这块地上。”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初七,扎西。

那一年的正月,天不见晴。头两天落过一场雨,山路上全是泥,泥里掺着冰碴子,踩一脚,脚底滑一下。江西会馆的天井是青石铺的,水渗不进去,积了浅浅一层,映出半边灰天。空气里一阵湿冷的土腥味,混着点早春的野草气,从山坳里漫过来。

木生那年十四。十四岁,已经能跟着爹背货了。

爹是被红军雇去的。红军要往江西会馆送柴火和粮食,柴要干柴,粮要苞谷,供开会的人夜里烧、白天吃。爹牵出那匹青骡子,驮了两篓干柴,木生背了半背篼苞谷,跟在骡子后头,一步一滑地往会馆走。

会馆门口站着岗。岗上的兵认得爹——前两天过水田寨,爹给红军驮过书。那兵冲爹点点头,把门让开半扇,说:“老乡,卸在后院,有人接。”

木生跟着爹进了院子。

会馆是江西人修的,柱子粗,屋檐高,天井四周是两层的厢房。木生从没进过这么大的房子。他仰头看,看见檐角上蹲着瓦做的兽,雨水从兽嘴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声音清亮。天井里那股子湿气,裹着前几日积的雨水,凉飕飕地往上冒。

后院已经堆了半院子的柴。爹卸骡子,木生放下背篼,两人一起把苞谷搬到灶房边。灶房里飘出苞谷糊的气味,还有一点腊肉香,混在柴火烟里。木生肚子咕咕叫了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当口,前院起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密的,从外头往里走。木生扒着后院的墙头看,看见好些背□□的人进了会馆,往正堂里去。这些人走路快,说话少,偶尔有人说一句,声音低,听不真。他们脚上的草鞋踩在青石上,沙沙的,像秋天下了一场干叶子。

后来,有一个人上了台阶,站到正堂门口。

木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披着一件旧大衣,站在堂前的台阶上。满院子的人一下都静了下来。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静,是几百号人齐齐屏住呼吸的静,静得能听见天井里水珠子往下滴的声响。

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隔着半个天井,木生还是听得见。那声音清,稳,像碾过一层薄冰的溪水,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落在青石地上,弹一下,再散开。

“同志们。”那人说,“今天,中革军委有两道命令,我在这里,给大家讲一讲。”

木生听不懂“中革军委”是什么。他问爹。爹正蹲在墙根下卷烟,头也不抬地说:“别出声。听。”

那人讲了很多。木生只断断续续听进去几句。

他听见那人说“缩编”——说要把三十个团,缩成十七个团,轻装,精干,把多余的东西丢掉,把机关缩小,把骡马腾出来,把伤病安置好,让队伍能快起来,能打起来。

他听见那人说“留下”——说主力要回师东进,可川南这块地方,不能没人,要留下一支队伍,一支游击队,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打。主力走了,这地方不能白来一趟,要把根留下。

“你们留下来,”那人说,“人少了,担子不轻。可你们留在这里,就是把火种埋进了这块土地。主力走了,火不能灭。火要在这里烧下去,等有一天,烧成燎原的大火。”

“火种”两个字,木生听进去了。

他后来很多年,都记得这两个字,记得那天会馆天井里,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台阶上,声音清得像碾过薄冰的溪水。

那个人,就是周恩来。

后来木生听李先生讲,那天的动员报告,是周恩作的。周恩是红军里管大事情的,说话总能把人说得心里亮堂。那天他讲完,院子里几百个人,没一个出声,都挺直了腰。

木生那天没有见到周恩来的正脸。他只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披着旧大衣,站在江西会馆的台阶上。可就是这一个影子,一句“火种”,木生记了一辈子。

那天的会上,还有一个人,被点了名。

周恩讲完之后,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说:“徐同志,你出来。”

木生看见人群里走出一个人。这人个子不高,肩膀宽,脸膛黑红,眼睛亮。他走到台阶下,站定,给周恩敬了个礼。敬礼的时候,那只手抬得又正又稳,像一块铁钉在风里。

周恩看着他,说:“徐同志,组织上决定,由你担任中共川南特委书记,兼任川南游击纵队政治委员。这个担子,交给你了。”

那人不说话,又敬了一个礼。

周恩顿了顿,说:“你要带好这支队伍。主力走了,你们就是党留在川南的一把火。这把火,要烧得久,烧得旺。”

那人说:“请党放心。”声音不高,却硬,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短,沉,落下去有回音。

木生后来听李先生讲,这个人叫徐,原先是红三军团六师的政治委员,后来调到五师。从江西一路打过来,打了不知道多少仗,身上有伤,人却从没软过。

木生那天没有走近徐。他只看见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在会馆的天井里,挺直了腰,接下一个命令。他当时不懂这个命令有多重。

许多年后,他懂了。

那命令,是要一个人,带着几百个人,留在一片敌人的包围里,去扛一面旗,去点一把火,去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天亮。

徐策接下了。

那天会馆里还定了好些事。木生只听了个大概。他听人说,要成立一个“川南特委”,要成立一支“川南游击纵队”,四百多人,五个大队。司令员姓王,叫王逸涛;副司令员叫曾春鉴;参谋长叫刘干臣;组织部长叫戴元怀;宣传部长叫余泽鸿。

这些人名,木生一个也记不住。他只记住了“徐策”两个字,和“火种”两个字。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会馆里点了松明,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天井里的积水照得一闪一闪。松明子烧出来的烟,带着松脂味,浓得有些辣眼睛。爹收拾骡子,木生帮着把空背篼背上。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会馆。

正堂里还亮着灯。那个瘦高的影子还站在灯影里,好像在跟人说什么,说一句,停一停。

木生跟着爹往回走。山路上,夜风起来,吹得松明子上的火苗直晃。木生裹紧了衣裳,问爹:

“爹,红军要走了?”

“要走了。”爹说,“回东边去。”

“那……他们还回来不?”

爹没答。走了好长一段,爹才说:“说不好。人走了,可他们留了人在咱们这块地上。”

“留了人干啥?”

“干啥?”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留人,就是留火。火在,就有个念想。”

木生“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和会馆里那两个字,一起揣进了心里。

那天夜里,木生没睡着。

他躺在堂屋里,听着外头的风。风里,好像有脚步声,从会馆的方向来,往东边的山路上去,密的,齐整的,像那天正月初一,从石厢子翻山过来的那支队伍。

第二天一早,木生才晓得,会馆里开的那场会,不光是留人。

红军还在扎西做了一件顶大的事——扩红。

李先生跟木生说,红军在威信,扩红就招了三千多人。全县七万来口人,前前后后,三千九百二十七个扎西儿女,参加了革命。

“三千多人哪。”李先生的眼睛在断腿眼镜后头发亮,“木生,你算算,七万人的县,走三千。这是把人心都带走了。”

木生不会算。他只知道,那几天,寨子里好些年轻后生不见了,一问,说是“跟红军走了”。有的是去当兵,有的是去抬担架,有的是去给红军带路。

木生问爹:“爹,你咋不跟红军走?”

爹正在给骡子喂草,头也没抬:“我走了,你和你娘吃啥?”

木生不说话了。

爹停了停,又说:“红军是好人。可咱们这种脚夫,牵骡子的,走不得。骡子要人喂,人要骡子驮。老老实实,把路走好,把货送到,就是本分。”

木生记下了这句话。可他也记下了,会馆天井里,那瘦高的影子,和那两个字——

火种。

那一头,狮子营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杨冠群已经在营盘里躲了几天。他是威信县的县长,正月初二,红一军团一师兵临县城,他带着县衙的人、警卫队、常备中队,还有地方上的绅粮,两百多号人,躲进了城北的狮子营。

狮子营地势好。县城北面,俯瞰全城,南边是数丈悬岩,三面陡坡,顶上是十来亩大的平地,四周围墙丈把高,四角有碉楼,西北角还有座炮台。

杨冠群就靠这营盘,守了几天。

他原以为红军是要来占县城的,是要来杀他的。可红军攻了营盘,喊话“不杀”“不杀”,喊的是让里头的人缴枪。杨冠群不信。他这一辈子,见惯了兵过境,见惯了杀人放火。他不信这世上,有一支队伍,打了县城,会真的不杀。

所以他不降。他让常备队顶着,让那个县党部的耿宪文,带头抵抗。

耿宪文是个硬气的人。红军喊话喊到一半,他抬手一枪,把那个喊话的红军教导员,撂倒了。

这一枪,把杨冠群惊出一身汗。他知道,这一枪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红军没有拼命攻。攻了几阵,用炮轰过,又用棉絮干竹浇了煤油,想火攻。火还没烧起来,被守营的人拿竹制的水枪,几股水就浇灭了。

杨冠群心里明白,红军不是攻不下,是没工夫攻。他们有别的大事要做。

果然,到了正月初十前后,营盘外头的红军,动静变了。

哨兵来报:“县长,山下的红军,在收拢队伍,往东边开。”

杨冠群趴在炮台的墙垛后面,往下看。山下的扎西城,红军一队队地走,骡马驮着东西,往东边的山路上去了。走得急,走得齐整。

“他们要走了?”杨冠群喃喃。

耿宪文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打死了红军教导员的枪,指节发白。他说:“走了好。走了,咱们这营盘,就解围了。”

杨冠群没接话。他看着山下那条长长的队伍,看着红军往东去,心里说不出是松快,还是更怕了。

红军走了,营盘解围了,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可他知道,红军这一走,不是败退,是往东边去,去追更大的局面。

“他们在东边,要干一桩大事。”杨冠群说,“咱们这小小的扎西,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耿宪文哼了一声:“管他干不干大事。只要别回来,就谢天谢地。”

杨冠群没再说。他望着那条往东去的队伍,一直望到天边擦黑。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一天,他缩在狮子营的炮台后面,看着一支队伍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往东,往赤水,往一个他想象不到的地方去。

他当时只当那是一场普通的过兵。他不知道,那支队伍,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到这条路上来。而他躲着的那座营盘,那座他以为能护他一辈子的营盘,将来会变成一个笑话,一个让后辈在火塘边讲起来就摇头的笑话。

王逸涛,是那几天里,心里最不踏实的一个。——这些,都是后来,才一点一点传出来的。

他被点了将,当了川南游击纵队的司令员。这是个不小的官。四百多号人,五个大队,配了电台,还有一整个川南特委搭班子。

按说,这是重用。可王逸涛心里发虚——他那本账,前头已经算过一回,越算越凉。

那些天夜里,王逸涛没睡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一个字:走。

可他也知道,现在走不得。现在走,是逃,是叛。他还得撑一阵,撑到哪天,撑不下去了,再说。

这个“再说”,成了他后头那几个月里,唯一想的一件事。

而徐策,那一夜,睡得最踏实。

他躺在会馆后院的厢房里,盖着那条跟了他几千里的旧毯子。屋子里冷,冷得哈气成雾。他却不觉得冷。他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会场上周恩来讲的话。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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