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8组在大阪开始。这是九州集训以后,第一场真正公开的检验。
过去近两个月里,体能数据、对抗结果与战术变化始终留在训练基地内部。日本网协知道这一批从世界杯回来的年轻选手完成了什么,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进入更高年龄组以后,能够走到哪里。
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第一次把答案放进公开签表。
参赛者并不只来自九州训练基地。日本其他地区培养中心同样提交了名单,还有一部分长期在海外训练、暑期回国参赛的选手。许多人已经接近U18年龄组上限,拥有更成熟的力量、发球与正式赛事经验。
迹部、幸村与真田仍然是其中年龄偏小的一批。世界杯经历让他们的名字显得熟悉,却无法替代任何一场比赛的结果。
第一轮开始以后,原本关于他们能否适应U18的讨论很快减少。三个人全部进入八强。
迹部仍然习惯主动掌握比赛。他观察发球习惯、移动重心与回球线路,用最短时间切断对手原本准备建立的节奏。
幸村的比赛比训练时更加平静。他并不急着在前几局完成压制,只不断减少对手可以使用的选择。等比分真正拉开时,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转折点。
真田则把整个夏天反复调整的体能分配带进正式比赛。他不再从第一局开始便将力量推到最高。发球、正手与移动都保持在足以持续的强度里,只有真正需要结束回合时,速度才突然改变。
迹部止步四分之一决赛。
年龄与力量造成的差距到了比赛后段终于无法完全依靠判断弥补。他没有接受任何关于“第一次进入U18已经表现得很好”的评价,当天晚上重新看完录像,将没有及时破坏的几个发球局全部标记出来。
真田的四分之一决赛对手是幸村。签表公布时,两个人便知道,只要前几轮顺利,他们会在这里相遇。
没有人因此改变准备。
他们交手过太多次。训练赛、校内排名赛、正式比赛,以及无数次没有观众的普通对抗。真田知道幸村如何观察他的节奏。幸村也知道,真田每一次试图改变比赛时,最早出现变化的位置在哪里。
比赛没有因为熟悉而缩短。
真田将进攻压得很深,迫使幸村不断改变击球高度。幸村则一次次将球送回最难连续发力的位置,不给真田只依靠一轮强攻结束回合的机会。
比分始终没有真正拉开。直到比赛后段,幸村率先察觉真田连续移动以后,反手回位出现了极短的延迟。
那一点延迟并不明显,对幸村却已经足够。
真田再次输给幸村。
握手时,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过去。
幸村进入四强。
真田停在八强。
结果与从前许多次交手相似,却已经不再只是立海大内部的胜负。他们走进了更大的签表。幸村依然是挡在真田前面的人。但真田第一次理解到,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一次比赛,而是让这样的胜负在未来真正发生变化。
幸村最终止步四强。
单打结束以后,两人还要继续参加双打。
他们一路进入决赛,最后输给了一对已经共同参赛数年的组合。对手的单项能力未必强于他们,却把配合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反应。
真田与幸村能够看见,却无法在一场比赛里立刻复制。
亚军。颁奖结束以后,幸村看着手中的奖牌,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只是把决赛中重复出现的站位问题记进手机。而真田稍晚一些回到房间,又重新写了一遍接发以后第一拍的选择。
个人能力能够让他们在配合尚未成熟时进入决赛。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把缺少的部分补上。
东京已经开学,岑韵没有去大阪。她重新回到冰帝固定的课程与训练里,只能在课间确认比赛结果。
真田输给幸村那天,她练琴结束才重新拿起手机。
——单打结束。八强。
岑韵看了一会儿。
——对幸村?
——嗯。
她没有回复可惜,也没说下一次一定会赢。
——双打还有。
几分钟以后,真田回复:
——会继续。
决赛失利以后,他同样把结果发给她。
——亚军。
岑韵正在音乐厅排练大提琴,只来得及回复:
——已经很出色了。
很久以后,真田回答:
——还不够。
岑韵没有反驳。
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结束以后,选手只获得了短暂休整。身体检查、录像整理与下一项赛事准备同时开始。
几天以后,他们进入ITF J100埼玉站。
世界杯是团体赛。他们有国家队,有教练,也有站在身后的队友。现在,每个人以自己的名字进入签表。
积分属于自己,失败也是。
真田止步十六强。他并不是输在整场比赛的强度,而是几个必须拿下的关键分。
迹部进入八强。
幸村一路进入决赛,最终获得亚军。
新的积分被写进系统,数字并不算高。却意味着他们开始真正拥有进入下一阶段赛事的坐标。
两站比赛以后,日本网协原本准备逐步推进的秋季安排被提前。九月下旬,大阪世界超级青少年网球锦标赛向他们开放了下一扇门。
J500。
签表里出现了更多长期参加国际青少年赛事的选手。
手冢也从德国回来参赛。
迹部在1/8决赛与他相遇。这场比赛受到远高于普通轮次的关注。过去全国大赛的胜负被重新提起,两个人却都没有把它当作旧结果的重复。迹部想要知道的是,经过世界杯与整个夏季以后,自己距离已经长期在欧洲训练和比赛的手冢究竟还有多远。
答案没有通过一场比赛变得简单。迹部比过去更早看见手冢重心与球路之间的变化,也成功破坏了几次本应形成的连续进攻。但手冢能够在被看穿以后继续改变。
迹部止步十六强。
手冢最终获得冠军。
幸村与真田则同时止步八强。
这已经是一个多月里第三场比赛。身体、经验、恢复速度与长期赛事能力带来的差距,比第一次进入U18签表时更加清楚。
结果不同的是双打。
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决赛以后,真田与幸村重新处理了几乎所有配合细节。
谁在接发后首先改变位置。真田向前施压时,幸村应该留下怎样的防守范围。幸村调动对手以后,真田不再只判断眼前最直接的进攻机会,而是提前替下一拍留出位置。
真田仍然强硬,幸村仍然控制全场。
决赛最后一分,真田的回球压向底线。
对手勉强将球挑高,幸村已经站到网前。最后一拍落进空出的场地。
J500大阪世界超级青少年网球锦标赛双打冠军。
真田站在底线附近,没有立即向前。幸村转过身看向他。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瞬,才同时走向球网。
领奖台上,幸村看向奖杯时,笑意却比一个月以前得到全日本青少年赛亚军时明显许多。真田握着奖杯另一侧。
一个月以前的问题没有被一次失败钉死。他们重新训练,再次进入决赛。然后赢了。
一个月,三场赛事。
三场比赛让他们所有人更加清楚地看见年龄、赛事经验、积分与长期训练环境造成的差距。但那些差距已经不再只是资料表上的数字。他们真正站进去过,输过,也赢过。
大阪赛事结束以后,日本网协提前召开新的评估会议。更多国际赛事进入讨论,冬季训练安排被重新规划。
但这个时候,选手终于得到一段真正意义上的休整。长期集训暂停,所有人可以返回学校。
之后,他们每周仍然需要固定前往东京的训练基地,参加统一训练、录像分析与战术会议。但至少现在,他们重新拥有了教室、课本,以及可以被提前几天确认的周末。
大阪的男双比赛结束时,岑韵在上课。下课后,她刷新了两遍比分网页。
——恭喜,冠军。
几个小时以后,真田才回复。
——嗯。
下一条紧接着出现。
——明天回学校。
岑韵看着那句话。从七月前往九州以后,真田的生活几乎全部由训练基地、酒店、赛场组成。“回学校”反而变成了一件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事。
——之后呢?
——周五以前正常上课训练。周六去东京基地。
——每周都去?
——暂定每周一次。比赛前会增加。
仍然是暂定。但岑韵笑了,至少他回来了。
——周六几点结束?
——五点。
——我去找你。
真田没有先问她有没有钢琴、游泳或者其他安排。
——好。
=====
周六下午,东京已经出现一点初秋的迹象。暑气仍未完全散去,风却不再像八月那样沉重。
岑韵提前几分钟到了训练基地附近,只站在街道另一侧等待。
选手陆续出来。迹部仍然在和教练确认下一周的录像分析安排。幸村背着球包经过,看见她时并不意外。
“他还在里面。”
“训练没结束?”
“结束了。”幸村说,“在重新确认一组发球数据。”
非常符合真田。
幸村没有留下陪她等,只补充:“不会太久。”
几分钟以后,真田终于出来。他已经换掉训练服,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两个月连续训练和比赛让肤色比七月更深,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但看起来更结实了。
走出大门以后,他第一眼就看见岑韵。
交通灯变绿。
岑韵朝他小跑过来。
“这次真的结束了?”岑韵问。
“这一阶段结束了。”
回答依旧谨慎,岑韵已经习惯了。
“恭喜。”她说,“双打冠军。”
“你发过消息。”
“消息和当面不一样。”
他们没有从第一场比赛重新讲起,也没计算多少天没有见面了。
岑韵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球包肩带。
“你又瘦了。”
“体重正常。”
“脸瘦了。”
七月在福冈,她说过完全相同的话。真田停顿了一下,“训练期间正常。”
岑韵笑了:“手呢?”她伸出自己的手。真田看了一眼仍然不断有人经过的基地门口,最终还是把手给她。
岑韵摸了一下他的掌心,“还好,没有磨出来新的。”
“嗯。”
真田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只牵了一会儿,便自然松开。真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很重。”
“里面有数学书。”
“多少?”
“两本。”
“没有必要全部带在身边。”
“我自习会用。”
他们一边讨论书包重量,一边往车站方向走。
岑韵问:“你明天做什么?”
“上午安排了一些训练,下午整理学校课程。”
“后天?”
“上课。”
都是极其普通的安排。没有跨越城市的比赛,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日程。
岑韵看着他:“那下周还能见吗?”
真田略微计算了一下,“周三下午。”
岑韵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明确给出下一次见面的日期。
“周三?”
“基地有录像分析。结束以后可以见面。”
三天,短得几乎不需要等待。
周三中午12点多,真田发来消息。
——下午录像分析会提前结束。两点可以离开基地。
岑韵正在冰帝食堂吃午饭。她看了一眼下午安排。最后一节是班级自主活动,没有必须留下的内容。
——三点见。
——在哪里?
岑韵把一家咖啡馆的定位发给他。那家店距离训练基地不远,二层专门划出安静自习区。桌面很宽,有插座、饮用水,也允许长时间使用座位。
真田看完定位,只回复:
——好。
过去几天,他已经把新的学习安排发给岑韵。整个夏季集训和连续三场比赛占据了大量时间。学校可以允许他们因为日本网协训练和参赛缺席,课程却不会因此消失。
年底以前,他们还要继续固定参加统一训练。下一轮国际赛事一旦确定,学校日程仍然需要再次为比赛让路。他们已经不可能完全按照普通学生的速度,逐章跟随课堂。训练基地安排了辅导教师,将核心课程重新压缩成更短的模块。
课堂时间减少。自学与阶段测试增加。
不同学校的学生进度并不一致,统一课程只能保证最基础的理解。如果想维持原本成绩,剩下的部分仍然只能自己补。
真田学习能力不差,他成绩一直很好,也从来不会逃避作业。只是数学与国语、历史不同。前面的概念一旦没有真正理解,后面的内容只会越来越慢。
几天前,岑韵看完他的安排,只问:
——数学现在到哪里?
真田把目录拍给她,岑韵没有再回复。当天晚上,她从父亲寄来的资料、冰帝教材和自己暑假做过的题集中挑了几本。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岑韵先到咖啡馆。
她选了一张靠墙的双人桌。桌面上摆着日本高中数学教材、两本分类题集、一本英文参考书、几沓草稿纸、便利贴和自动铅笔。
差几分钟三点,真田推开二层玻璃门,他在桌边停下。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岑韵,而是那一摞书。
“你带这些做什么?”
“等你。”
“我知道。”真田看向桌面:“这些呢?”
岑韵把最上方的教材推过去,神情十分认真:“真田同学,请接受数学的洗礼吧。”
真田沉默了几秒。旁边正在背英语单词的学生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他拉开椅子:“基地有辅导老师。”
“我知道。”
“已经安排了课程。”
“我也知道。”
“所以不用——”
“但是问题已经出现了,”岑韵已经完整看过真田最近的学习进度,“数学不会骗你。不要假装问题不存在。”
岑韵翻开教材。便利贴提前标出了不同章节,第一页还夹着一张她自己写的目录。哪些内容真田在学校已经学过,哪些由基地教师快速讲过。
“辅导老师可以讲统一课程。”岑韵说,“但我可以只讲你不会的。”
“你也有自己的学习任务。”
“我已经学完了。”
真田抬头:“全部?”他知道岑韵整个暑假几乎都在看她爸爸寄来的数学书,但是他还是很惊讶岑韵的进度。
“如果是教科书上的,全部。”岑韵把自己的英文参考书翻开。里面已经有大量演算和批注,不同体系的符号被她重新统一,页边还留着她比较中、英、日课程顺序时的标记。
“我现在主要是在做更难一点的题,顺便比较不同解法。”她说,“给你讲高一数学不会影响我的进度。”
“也不能占用你的时间。”
“我今天本来就是来见你的。”
“见面不等于必须补课。”
“但是你要学数学,我也要做数学。”
岑韵看着他。
“我们可以一起。你学新的,我复习。”
真田没有再拒绝,他低头看了一遍那张手写目录,字迹清楚得显然不像临时整理的笔记。岑韵写日文已经很熟练,假名与汉字排列得整齐,只是运笔仍然与他熟悉的学生字迹不同。他注意到岑韵的横画落下以前有极轻的顿势,转折也收得更完整,尤其几个汉字,笔锋里还留着明显的中文书写习惯。
“从哪里开始?”
岑韵笑起来:“先测试。”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四道题。
第一道基础图像。
第二道根据条件确定参数。
第三道加入取值范围。
最后一道将函数与几何图形放进同一个坐标系。
真田拿起铅笔:“限时?”
“二十分钟。”
“太长。”
“十五分钟。”
开始计时。岑韵没有坐在旁边看他每一步,而是打开自己的题集,继续完成上午留下的内容。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经过桌面的声音。
十五分钟以后,真田把答题纸推过来。前两道完全正确。第三道漏了一种边界情况。第四道方法没有问题,却在最后出现了计算失误。
岑韵拿起红色自动铅笔:“基础很好。”
“错了两题。”
“所以只是基础很好,不是全部正确。”
真田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岑韵用笔尖点着他遗漏的部分。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从真田漏掉的边界开始,将整类问题重新拆开。
真田听得很认真。他并不是会为了维护自尊拒绝承认错误的人。一旦确定岑韵的方法更清楚,便会立刻按照新的步骤重做。
岑韵的讲解方式与基地辅导教师不同。她很少连续说很长时间,也不会要求真田记住固定题型。她更习惯先问他为什么选择这一步,再从他的思路中找出最容易出现偏差的位置。
有时真田的解法并不符合教材顺序,却能够直接得到答案。岑韵不会强迫他改成标准形式。她只要求所有条件完整,推导能够被另一个人看懂。
不知不觉,桌面的草稿纸越来越少。岑韵带来的白纸被她拿来画图、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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