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家突然安静了很多。
坎贝尔女士已经在上个月前往堪培拉正式入职。她离开以前,家里一直有一种很难察觉的秩序感。或者用Leo的话来说,他总觉得自己被管着。
现在家里只剩岑韵、Leo和外公外婆。
外婆依旧会在早上问他们要不要多吃一点,外公照常每天打理花园,Leo也还是会把自己的东西随手放得到处都是。但坎贝尔女士的卧室空下来以后,岑韵经过门口时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天晚上,她回家时已经快九点。外婆给她留了汤,Leo坐在客厅地毯上拆一件刚寄到的击剑装备,外公在一旁看电视。岑韵把包放下以后,突然给真田发了一张餐桌的照片。
——家里现在好空。
真田那边还在白天,回复得很快。
——你妈妈已经到澳大利亚了?
——上个月就到了。这个月正式入职了。
过了一会儿,岑韵又发来一个链接。
——给你看这个。
真田点开,是一条官方网页上的任命公告。页面上有坎贝尔女士的照片,下面用很正式的语言介绍她过去的外交经历,以及接下来负责的事务。
岑韵紧接着又发:
——我觉得这个网页解释得比我妈妈自己说她要去干什么的时候还清楚。
——她怎么说的?
——负责英国对澳洲事务。
岑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差不多就是这样,她自己也没讲得多具体。
真田看完网页,隔了一会儿才问:
——会在那里待多久?
——目前没有固定任期。
——不过外交系统谁知道。反正她自己看起来挺高兴。
她低头喝了几口汤,又看了一眼客厅。Leo还在研究刚拆出来的东西,外公换了一个频道,和平时似乎没有多少区别。
岑韵又发:
——就是觉得家里突然变得很奇怪。
——不习惯?
——有一点。我跟妈妈一起住了四年,已经习惯她每天都在我旁边了。
真田过了一会儿才回:
——慢慢就习惯了。
岑韵感觉有点好笑:
——你安慰人的方式朴素到很难让人察觉。
这段时间她确实有很多事情把注意力从妈妈去澳大利亚上面转移开。
她的数学project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最开始只是学校内部她和其他几个同学组成的小组,后来老师看过阶段结果以后,把其中一部分内容单独拿出来,让他们继续做更完整的模型和展示。他们最后完成得很好,在展示后,老师跟这个小组的学生单独谈了话。
谈话结束以后,这几个学生都拿到了一份新的材料,是学校和UCL合作的暑期项目预报名信息。预报名并不是正式录取,只是提前登记意向,后面还需要材料、推荐和筛选。内容和他们现在做的数学project有一部分重合,更偏应用和研究。老师建议这个项目的小组成员先报名,至少把位置占住。
岑韵几乎没有犹豫。她回到家以后就把网址、项目说明和预报名截止日期一起扔进了共享文件夹。
真田当天晚上看到以后,直接给她发消息。
——这是什么?
——暑期项目。
——你要参加?
——想去,不过现在只是预报名。
真田点开说明看了一遍,发现项目时间集中在暑假,要求不算轻松。但真田知道,对于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轻不轻松不是岑韵会在意的东西。
——你已经报名了?
——是的。
真田后来又看了一眼她的schedule。project新增了几个meeting,暑期项目材料准备占了一部分时间,钢琴和大提琴安排照旧,游泳俱乐部也没有减少。她的日历比一月时又更满了一点。
岑韵自己倒很满意。数学老师给她的反馈很好,学校课程没有问题,音乐那边也正常。她甚至觉得最近自己的时间管理比之前更有效率。
真田在最近的一站比赛也进了八强。岑韵觉得他们两个的状态都很好。至少在这次电话之前,她是这么觉得的。
三点的时候,电话准时接通。
真田那边已经吃过午饭,背景里还能听到训练基地有人说话。岑韵把电脑挪近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精神。
两个人先聊了比赛。真田下一场对手之前交过一次手。岑韵问了几句那个对手的特点,她觉得真田有不小的优势。她又说起自己已经把暑期项目需要的报名材料准备差不多了,听起来她心情明显很好。
真田听着她说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喝咖啡了?”
岑韵的话卡在那里。真田等着她。而她沉默得有点久。
“什么时候喝的?”
“……晚上。”
“几点?”
岑韵低头碰了一下桌边的杯子,最后还是承认:“十二点半。”
真田的表情明显变了:“晚上十二点半?”
“嗯。”
“所以你十二点半喝咖啡,三点起来跟我打电话?”
岑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马上解释:“咖啡不是为了打电话。我在做project。”
“所以你十二点半还在做project。”
“但是我已经做完了。”
“几点做完的?”
“两点多。”
真田安静了几秒。
岑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语速也跟着快起来:“我明天上午只有一节课,而且下午没有meeting。真的没什么问题。”
“我们之前说过,如果前一天九点半以后还在做事,电话就取消。”
“我知道。”
“那今天为什么没取消?”
“因为我觉得我没事,我可以搞定。”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一下变得有些紧张。
真田看着屏幕里的岑韵。她确实精神很好。可他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她所谓的“没事”是怎么来的——十二点半喝咖啡,两点多做完project,三点打电话。这根本不在他们原本约好的范围里。
“岑韵,”他的语速慢了一些,“这不是你可不可以的问题。”
岑韵本来就因为前几次取消积着一点不满,现在听到这句话,情绪很快被挑了起来:“但是我就是能搞定。”
真田皱眉。
“我的project做完了,老师的feedback也很好。学校成绩没有影响,练琴也正常,游泳我也照去。”岑韵一件件往下说,“我第二天照样上课,没有迟到,没有缺课,也没有什么东西没交。”
“所以呢?”
“所以这套安排可以运行。”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为什么要等到有什么东西受影响,才算有问题?”
岑韵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现在十二点半喝咖啡,两点多还在做project,三点起来跟我打电话。”真田语气仍然很稳,“就算成绩没掉,project也没出问题,这种安排你准备维持多久?”
“我可以维持。”
“我知道你可以。”
岑韵皱起眉:“那你到底在说什么?”
“能做到,不代表你就一定要这样做。”
岑韵看着他:“这两件事不一样。”
“道理一样。”
她刚想继续说,真田很平静地补了一句:“这个道理是之前你自己告诉我的。”真田看着她:“你自己又在做什么?“
岑韵皱起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风土与余韵,那本散文。”
岑韵终于想起来了。幸村生病的时候,她曾经很笃定地告诉真田,能够承担,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必须由自己承担。现在被真田原样还回来,她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可是我只是想跟你打电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
“因为你在用睡觉的时间换。”
岑韵抿了一下嘴。
真田顿了一下,才继续:“我知道你做得到。”
这句话让岑韵愣住。真田没有顺着她刚才一直争的方向继续,而是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做不到。你可以把project做完,可以保持成绩,可以练琴,也可以凌晨起来跟我打电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每次都把时间挤到这个程度。”
这次岑韵没有马上反驳。
“你不需要等到成绩下降、project出问题,或者第二天真的撑不住,才算有影响。”真田看着她,“你也不需要把所有空出来的时间都用掉。”
岑韵过了很久才说:“但是我想跟你说话。”
“我知道。”真田的声音缓下来:“我也想跟你打电话。”
岑韵原本绷着的表情松了一点,“那你就不要总是取消。”
“那你也不要再十二点半喝咖啡。”
她立刻皱眉:“我只是要做project。”
“你做project是因为你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以后再打电话。”
岑韵没反驳,因为这句话确实是真的。她其实可以在第二天继续做这个project。只是她不想让电话变成“耽误事情”的原因,所以习惯在之前把该做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以后你如果很忙,就直接告诉我。”
“我会。”
“不要总是觉得你还能撑。”
岑韵有点烦:“弦一郎。”
真田没继续说下去。
她揉了揉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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