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陆仁甲从角落里站起来,肩上背着那张黑色的弓,后羿之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蓝光。
“后羿之眼能看穿虚妄,归墟在物质世界的投影是一种虚妄——看起来不存在,但实际上存在。我能看到它。”
苍谣也站了起来,筑抱在怀里,竹尺在指间转动。
“如果你在归墟中迷路了,音律能给你指路。归墟中没有空间概念,但音律不是空间的,是振动的。只要有振动,就能传递。”
江望舒把那个装着月光的琉璃瓶递给赵晓。
“广寒深处的锚点已经建好了。无论你在意识层的哪个位置,只要打开这个瓶子,月光就会指引你回来的方向。这次不需要我的本体跟去,月光会替我看着你。”
云鲲没有说要去,他只是把手放在赵晓的肩膀上,四海龙王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传入她的体内,在她心脏的位置留下了一滴“水”。
那不是真正的水,而是一份龙王的祝福——无论她在哪里,这滴水都会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
赵晓、陆仁甲、苍谣三人登上了穿梭舰。
周泽留在轩辕星,因为归墟的航线太危险,他不具备神话召唤的力量,赵晓不想让他冒险。
他站在华夏学宫门口,手里攥着锅铲,嘴上说着“不去就不去,谁稀罕”,眼睛却一直盯着穿梭舰升空的方向,直到那个小点消失在云层中。
第八星域是联邦疆域中最荒凉的星域。
没有殖民星球,没有空间站,甚至连矿业公司都不愿意来这里。
星际物质稀薄得几乎不存在,星光在真空中传播了亿万年后,落到穿梭舰的舷窗上时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宇宙在这里显得格外空旷、格外安静、格外孤独。
陆仁甲站在舷窗前,后羿之眼全力开启。
蓝光从他的瞳孔中渗出,在他眼前形成了一个复杂的视觉场——不是肉眼看到的图像,而是能量层面的感知,他能看到物质世界背后的能量流动、空间的曲率、时间的涨落。归墟在物质世界的投影,在那些能量流动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不是固定的,而是在第八星域边缘缓慢移动,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弋的巨鲸,偶尔浮出水面呼吸。
“找到了。”
陆仁甲的手指指向舷窗外一个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方向,“在那里。不是那个点,是那个点周围的‘空’。你们看到的‘空’不是真的空,是归墟的投影。”
苍谣闭上眼睛,将筑横放在膝上,竹尺轻轻敲击琴弦。
一声低沉的长音在舱室中回荡,音波穿透了穿梭舰的金属外壳,穿透了真空,在宇宙中传播。
没有空气,但音律不是靠空气传播的,是靠振动。
振动的源头是苍谣的手,是竹尺和琴弦的碰撞,是筑的木腔体的共鸣。
那个振动在真空中不会消失,只会衰减,衰减到无限接近零但永远不为零。
在归墟的投影中,那个无限接近零的振动被放大了——归墟对音律有天然的共鸣,因为归墟的本质是“空”,而音律的本质是“振动”。
振动在真空中最容易传播,因为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它。
苍谣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它在回应我。”
穿梭舰继续向前。
陆仁甲不断修正方向,苍谣用音律感知着归墟的位置,赵晓握着玉佩,感受着刑天之力的共振。
那是一种沉重的、愤怒的、但又不失庄严的力量,像一面被打碎了但依然竖立着的盾牌,像一把砍出了无数缺口但依然锋利的战斧。
刑天在被斩首之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战斗。
那不是盲目的愤怒,而是在最彻底的失败之后依然选择不认输的意志。
舷窗外,星光开始扭曲。
不是黑洞那种吸积盘的扭曲,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缓慢的扭曲,像是光在穿过某种介质时发生的折射,但宇宙中没有介质,只有真空。
陆仁甲的后羿之眼看到归墟的投影越来越清晰,从一道缝隙变成了一条裂缝,从一条裂缝变成了一扇门。
“到了。”陆仁甲说。
这时的舷窗外,星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无边的、透明的“空”。
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灰色,而是没有任何颜色。
那是颜色诞生之前的颜色,是光出现之前的状态,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个“无”。
归墟。
赵晓站在舷窗前,望着那片透明的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不是回到一个地方,而是回到一种状态,一种在出生之前、在意识形成之前、在“我”这个概念出现之前的状态。
“归墟是意识层的‘底’。”孔泽言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意识层的最深处,不是更深的空间,而是空间的消失;不是更久的时间,而是时间的停止。
这里是所有意识的起源,也是所有意识的归宿。
“能停船吗?”赵晓问。
苍谣摇了摇头:“不是能不能停的问题,是这里没有‘停’的概念。归墟中没有空间,船不在任何位置;没有时间,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也无从计算。我们只能跳。”
“跳。”
“从船里跳出去,进入归墟。船在这里只是一个载体,真正要进入归墟的是你的意识,不是你的身体。”
苍谣把筑背在背上,竹尺插在口袋中,走到舱门前,回头看着赵晓和陆仁甲,“你们准备好了吗?”
陆仁甲将黑色的弓横在胸前,后羿之眼的蓝光在瞳孔中燃烧。“我准备好了。”
赵晓握紧玉佩,将意识沉入其中,同时保持身体的感知。
“跳。”
舱门打开,外面不是真空,而是“无”。
三人纵身跃入那片透明的空。
坠落的感觉很奇特,不是向下的坠落,而是向所有方向的坠落,同时向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无限延伸。
陆仁甲在左,苍谣在右,赵晓在中间,三人保持着坠落的姿态,意识开始从物质世界的束缚中脱离。
终于落地了,或者说,终于“停止”了。
赵晓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不是石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透明的、水晶般的材质。
地面下方是无尽的透明,头顶也是无尽的透明。
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只有她和陆仁甲、苍谣三个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晶平面上。
“归墟。”苍谣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水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长音,音波在地面上扩散,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消失。
音波的回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一次,而是无数次,像是有无数面镜子在反射那个声音。
“这里有很多东西。”
苍谣站起来,“音波告诉我,归墟中沉睡着很多存在。不是人类,不是生物,而是‘概念’。刑天是其中之一,还有别的。干戚、盾、斧。”
陆仁甲的后羿之眼在归墟中看得更远。
他看到了远处水晶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身体,头的位置是空的,只有身体和四肢。
水晶在那个凹陷中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泡过。
刑天。
赵晓向那个暗红色的凹陷走去。
水晶地面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敲击一个巨大的琴键。
走近了,她看到了那个躺在水晶中的人。
没有头颅。
脖颈的断口处不是血肉,而是暗红色的水晶,和周围的水晶融为一体,像是被某种力量“镶嵌”进了归墟。
他的身体巨大,至少有五米高,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战斗的伤疤,每一道疤痕都在诉说着一次战斗。
他的左手握着一面盾牌——干,盾面有无数道砍痕和穿刺的痕迹,但盾牌没有被击穿过。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战斧——戚,斧刃上沾着已经干涸了千万年的血迹,那些血迹不属于人类,而是属于某种更加古老的存在。
刑天在沉睡,但即使在沉睡中,他的姿态依然是战斗的姿态——盾牌在前,战斧在后,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迎击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敌人。
即使头颅不在了,他的身体依然记得战斗,记得守护,记得永不认输。
赵晓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水晶地面上。
玉佩的金色光芒顺着她的手臂传入水晶,传入刑天的身体。
沉睡的巨人没有醒来,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被动的抽搐,而是主动的回应。
他在回应玉佩中蕴含的华夏神话力量,那是同源的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流向同一个归宿。
“刑天。”
赵晓轻声呼唤,声音在水晶地面上扩散,在归墟中回荡。
那个没有头颅的巨人,脖颈断口的暗红色水晶猛地亮了一下。
“猛志常在。”
苍谣低声说着,将筑横放在水晶地面上,竹尺敲击琴弦,奏出了一段低沉而庄严的旋律。
那不是普通的音乐,而是刑天舞干戚的战歌——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是为了铭记失败,在失败之后重新站起来,继续战斗。
音波在地面上扩散,传入刑天的身体,暗红色的水晶开始发烫。
陆仁甲张开了后羿之弓。
弓弦上凝聚出一支光箭,箭尖指向刑天脖颈断口的暗红色水晶。
“后羿之箭能射穿一切虚妄。刑天被某种力量封印在了归墟中,那种力量是一种‘谎言’——告诉他‘你已经输了,不需要再战斗了’。如果那个谎言被射穿,封印就会解开。”
光箭离弦,无声无息。
箭矢穿过水晶地面,没有造成任何破坏,直接穿透了刑天脖颈断口处的暗红色水晶。
水晶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水晶像冰在阳光下融化一般开始消融。
刑天的身体从水晶中解放出来,古铜色的皮肤接触到归墟的空气——如果有空气的话。
他的手指握紧了干和戚,胸口的“眼睛”睁开了——刑天被斩首后以双乳为目——两道目光如电,扫过归墟的每一个角落。
他肚脐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归墟在震动。
沉睡的刑天苏醒了。
赵晓站在刑天面前。
五米高的巨人低头——如果他还有头的话,他的胸口的“眼睛”俯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干戚在手,战意滔天。
“你是谁?”
刑天的声音不是从嘴巴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体发出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振动,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被封印千万年的愤怒和不甘。
“赵晓,华夏神话的召唤者。我来找你。”
刑天的胸口的眼睛中的战意渐渐地变化了。
他感觉到了玉佩中蕴含的华夏神话力量,那是同源的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五米到四米,从四米到三米,从三米到两米。
最终他变成了一个正常人类男性的大小。
没有头颅,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样子更加清晰了。
胸口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赵晓的身影。
肚脐的嘴巴紧闭着,没有说话。
“归墟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刑天的声音从身体的振动中传来,“这里是‘底’,是所有意识的归宿,也是‘遗忘’的巢穴。你在意识层中看到的那些暗红色的手就是‘遗忘’的触手。它的本体在这里,在归墟的最深处,在水晶地面的下方。”
赵晓低头看着脚下的透明水晶,水晶下方是无尽的透明。
但在透明的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向四周释放出暗红色的波纹。
那些波纹向上扩散,穿透水晶地面,穿透归墟,穿透意识层,最终到达物质世界——暗红色的“遗忘”之手。
“遗忘的本体。”
赵晓攥紧了玉佩,“你在这里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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