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的动作一顿,这是“陆祺”的声音。
“别急,快了,再等等。”
另一个声音,温润含笑,带着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备的柔和。
这是……梦里的那个声音!
陆祺下意识躲藏起身形,屏息凝神细听。尽管他们离自己很远,但风会给他耳朵里送来许多信息。
“你总让我等,但我不想做人了,”
冒牌货说得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做人好难,还是做狗比较容易。”
陆祺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不容易,但你不是说要报恩吗?”
“……这样,就能报答你的恩情?”
“对,就这样。”
对面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陆祺”才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他现在走路人模人样,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和自己原本走路的姿势差得有些远。
陆祺目送他走远,继续盯着屋内的动静。
又过了许久,屋内走出来一个人。
十五六岁的年纪,目测比自己矮一点,一身月白色圆领袍,嘴角带着一丝笑。
陆祺没见过这个人。
他一路尾随,看着这个人走进乙字班的房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郁离!”
郁离……是梦里的声音,是把人变成狗,把狗变成人的幕后真凶。
陆祺脑子里乱糟糟的,四条腿倒腾着往回走。可他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不对。
他停下来,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找出了一个他觉得最奇怪的点。
“报恩。”
冒牌货说要报恩,郁离说“就这样”就能报恩。
也就是说,郁离想让他们维持现状。
现在的状况对郁离有什么好处?
他先前从没见过郁离,若说自己与他有什么交集,似乎只有郁胥。也不能怪陆祺多想,这个姓他总不会联想不到郁胥。
这件事会跟郁胥有关系吗?
不太像。
尽管因为亲爹老拿郁胥教育自己而对他有几分不满,但陆祺自认为还算了解郁胥。
郁胥人是装了点,但也就这一个缺点。
若说他指使郁离作弄自己,陆祺完全没法相信。
若不是郁胥,又会是谁指使郁离呢?
又或者郁离就是看自己不爽?
陆祺不好妄下结论,只好先记下这条。
他心事重重地往回走,穿过小竹林时差点被一根竹鞭绊倒,气得冲那根竹鞭龇了龇牙,才继续迈着小短腿倒腾。
快到李寻桃厢房门口时,里面又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宇文白还没走。
“她成绩好,才气高,志向也远。你是没读过她写的那篇论盐铁事的策论,格局眼界,放在甲字班也是头一等的。”
这肯定是在说宋新好呢。
他悄悄从门缝挤进去,元宝正趴在窗台上呼呼大睡,对他的归来毫无反应。
“宋新好确实聪明,”宇文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心性还欠打磨。”
“季考时,她箭都举不起来,却死活不肯下马。若不是郁胥出手,她恐怕真要从马上栽下来。”
李寻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宇文白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还有上次张庭芳的事,她为了谢妙意,故意激怒张庭芳,诱使张庭芳动手打她。”
他看向李寻桃,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若不是我及时拦下,那天早晨的事恐怕就要闹大了。她要保护谢妙意有很多种方法,却偏偏选了最激进的那一种。”
陆祺越听越气。
宇文白这说的什么话?张庭芳欺负人还有理了?宋新好那是替朋友出头,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心性欠打磨”?
李寻桃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说得有道理。”
陆祺瞪大了狗眼。
李寻桃你——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呢?!
“所以我想把她引荐给钟女师。”李寻桃的声音温和下来,“跟着钟女师,新好就可以静下心来再读两年书,把性子养一养。”
“钟女师……”宇文白沉吟片刻:“你是说钟统?她肯收宋新好?”
“我写封信去问问,”李寻桃说,“钟女师是有些挑剔,但新好的优秀有目共睹。”
“你有门路的话,如是甚好。”宇文白压低了声音,“此外保守派最近蠢蠢欲动,暗中拉拢了朝中不少人。”
“那群老东西。”李寻桃不屑。
陆祺把他们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当然也还记得那些往事。
自己九岁的时候,先帝驾崩,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即位,太后垂帘听政,第二年就设了文心班,专门招收官家女子读书。
他姑姑陆丹娘就是借着这股东风,一路做到五品女官,如今在太后跟前也能说得上话。这些年,除了她,陆续也有不少地位低微的女官开始上任。
但他也听过父亲在饭桌上叹气。
保守派不满太后专权,又不敢明着反对,就拿文心班说事,说“女子读书无用”“有违祖制”,话里话外都是想把文心班裁撤掉。
而今年冬天,文心班第一批学生就要肄业了。
这群与他同岁的女学生是入仕还是回家,是做出一番事业还是泯然众人,不仅仅事关她们的人生。
她们的选择,直接影响着文心班的存续,影响着太后这一派的力量消长,更影响着以后还有没有更多女子能读书、能做官。
宇文白起身告辞时,陆祺正蹲在角落里想得出神。
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看见宇文白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李寻桃正在收拾茶具,头也没抬:“什么?”
“乙字班的陆祺,”宇文白的语气有些微妙,“最近说话颠三倒四,课业更是一塌糊涂。刘文茂气得要找他父亲,陆将军那边却一直没动静。”
“你说,这像不像是……”宇文白斟酌了一下措辞,“中了邪?”
“子不语怪力乱神,”李寻桃手上的动作顿住,沉默片刻才开口:“你也别瞎说,也许只是受了什么刺激。人嘛,总有叛逆的时候。”
“叛逆”的陆祺:“……”
……
酉时,宋新好准时出现在厢房门口。
她今日看起来比往常疲惫,但看见六六从篮子里探出脑袋,她还是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它的头。
“今日乖不乖?”
陆祺“汪”了一声。
乖得很,还偷听到了重要情报。
宋新好听不懂,拎起篮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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