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是被舔醒的。
湿漉漉的、带着热气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刮过他的脸颊,伴随着急促而兴奋的喘息声。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挡,掌心触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
他睁开眼。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对着他。
陆祺动作流畅地坐起身,愣了一瞬,猛然回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人。
他变回来了。
狗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发愣,又凑过来想舔他的脸,陆祺连忙后仰避开,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冲到铜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浓眉、挺鼻、眼窝略深,瞳仁黑得发亮,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是陆祺。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认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汪!”
狗跑到他脚边,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愈发欢快,仰着脑袋,眼睛里满是期待。
陆祺低头看它,嘴角抽了抽。
自己居然看懂了它的意思。
“你想去学宫?”
狗只是一味地绕着他脚边转圈。
“行吧。”
陆祺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是一件墨蓝色的窄袖圆领袍,腰间系上革带,头发用玄色发带高高束起,虽然昨夜熬到半夜脸色不好,却也遮不住他奕奕神采。
陆祺匆匆吃了两块酥油饼,又灌了半碗粥,站起身来。
狗原本蹲在他脚边啃一块骨头,见他要走,立刻抛下骨头跟了上来。
“你也跟着?”陆祺低头看它。
狗摇了摇尾巴。
它哒哒哒地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穿过回廊,出了府门。
它大约是上学上习惯了,跟着陆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学宫。
看门的赵老伯放下茶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陆……陆祺?”
陆祺朝他点了点头,自己变正常的威力太大,甚至没人注意到他身后多了一条小狗。
他穿过学宫大门,没往乙字班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去了西侧。
郁离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石缝里的蚂蚁。
郁离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直裰,头发只松松地束了一半,余下的散在肩头。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斑驳的碎影。
听见脚步声,他扔了手里的草茎,抬起头,看向陆祺,
“陆公子,早。”
陆祺不想跟他寒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郁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和郁山明有仇?”
郁离挑了挑眉,微微后仰,像是被他的直接逗到了,他的嘴角弯了弯,慢悠悠地说:
“有。”
“什么仇?”
“不方便说。”
陆祺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害我?”
“害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咸不淡,“陆公子言重了。我只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陆祺听不懂他在绕什么弯子,在他脚边的狗“汪汪”叫了两声,似乎也听得认真。
郁离眼神扫过那只狗,垂下眼,
“陆公子看这个,可还眼熟?”
他从袖中抽出手,指尖多了一条极细的、通体银白的小虫,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我族有一秘法,名为共生。”
陆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皱。
“共生?”
“对,”郁离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先祖留下来的记载有限,只说‘共生’,没说共生是什么效果。没人知道。我就只好自己试。”
郁离低下头,指尖轻触那条小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来到京城之后,发现郁山明官至高位,只好用离支试试如何共生,看能不能找到对付郁山明的办法,一开始很顺利,我的灵魂和它交换了,就像你跟那条狗一样。”
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陆祺脚边,安安静静地歪着脑袋看郁离。
“但换回来的时候出了差错,我被困在它的身体里,换不回来。”
“鹰鸟啄食我的脑袋,我都毫无反抗之力。”他顿了顿,“然后我遇到了你,你猜发生了什么?”
陆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没想过是这样荒谬的原因。
“我踩死了你的虫子,所以你让我变成狗?”
“是。”
“就这样?就因为一只虫子?!”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郁离抬起眼,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脸上又带了笑,声音却轻而冷:
“你被张庭芳雇人差点用木棍打死的时候,宋新好可没说‘你只是一条狗’。”
陆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到嘴边的话全吞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袖口攥紧又松开,脸上青红交加,最后扭过头去。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狗站起来,蹭了蹭陆祺的靴子,仰起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好,我向你道歉。”
陆祺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我踩死你的身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你也把我的身体变成狗一个月。这事扯平了。”
“扯不平。”
陆祺简直抓狂,“那你还要怎么样?”
郁离没有立刻回答。
那条银白色的小虫,在他指尖蜷了蜷,像是畏光。
“我用共生在郁山明面前露了一手,”郁离把虫子收回袖中,“他花重金雇我对付太后。而你是他亲眼见过的‘成品’,若忽然恢复正常,难免引人起疑。”
“所以我还要装疯卖傻?”
“不装疯卖傻也可以。”
郁离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你也可以让自己假装外表正常,实则内里已经被恶灵彻底侵蚀,命不久矣。”
陆祺:“……”
这个郁离,说话怎么跟讲鬼故事似的?
“我可能演不好。”
陆祺实话实说。
他不会撒谎,也不擅长演戏。
郁离上下打量他一遍,
“你只管多跟在我身后,少说话便是。沉默寡言,面色苍白,目光呆滞,这些总会吧?”
陆祺想了想,觉得也还行。
他面色本就白,目光呆滞略难一些,至于沉默寡言……闭嘴他总是会的。
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陆祺脚边的狗耐不住寂寞,开始着急起来。
又是蹭着陆祺的脚,又是朝郁离“呜汪呜汪”地叫。
陆祺被它折腾得没招,只好把它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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