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好知道钟统在问谁。
张庭芳。
这件事在学宫闹得沸沸扬扬,钟统不可能没听说。
宋新好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可以说些漂亮的体面话,把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向钟统展示自己的友好和善。
但她想起张庭芳现在在学宫里的处境,又觉得说不出口。
学正的惩罚雷声大、雨点小,只是红黑榜上记了一笔,几日过后,连字迹都消散了许多。但张庭芳的难堪,不在惩罚本身,而在于这件事之后,她所承受的一切。
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嚣张跋扈,仗着家世欺负人;有人说她雇凶杀人,心狠手辣;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本也没多大本事,这下更是成了跳梁小丑。
往日里那些簇拥着她的人,开始一个个地疏远,赵可云还在张庭芳身边,也被连带着受了不少白眼。
她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发了火又后悔,后悔了又拉不下脸道歉,功课一落千丈,连算学小测都考得一塌糊涂。
宋新好不喜欢张庭芳。
她们合不来。
张庭芳嫌她穷酸,她讨厌张庭芳高傲。两个人针锋相对六年,吵架拌嘴是家常便饭。
但看到张庭芳现在的样子,宋新好心里并没有“活该”的痛快。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是张庭芳。”
宋新好开口了。
“我与她,只是单纯的性格合不来。”她垂眼,把自己与张庭芳的恩恩怨怨说了一遍。
钟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评判。
宋新好难免惴惴不安。
是不是她说得太多了?还是有哪里说得不对?
宋新好没有任由自己的思绪越飘越远,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女师,我有一事不明。”
“说。”
“陆大人名满天下,沈大人在官场上也是后起之秀,”宋新好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钟统,“我一直以为,您收的学生,都是要走仕途的。”
不只是宋新好这么想,绝大多数人提起钟统,总绕不开她的这两个得意门生。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钟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你可知,我一共教了多少学生?”
宋新好摇了摇头。
“十六个。”
钟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有的做了官,有的去教书,有的经商,还有一个,现在在江南开书坊。”
“开书坊?”
“对,她觉得好书太少,要自己印。”
钟统说起这个学生,声音多了笑意,
“她做的书,排版精美,错讹极少,比官刻的都好。”
宋新好怔住了。
“你方才说,‘我收学生都是要走仕途的’,这话大有谬误,我收学生不是为了把她们都送进官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们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钟统说。
“人各有志,不管你是否想要入仕,我的问题都不会变。但你的回答,却会决定我以何种‘标准’来看你。”
“标准?”宋新好轻声重复,带着困惑。
“正是。”钟统颔首,“每个人的性情、天资、际遇皆不相同,面对同一桩事,看法做法自然各异。这本是寻常。”
她将话题引向更深:
“单说做官一事,若你入仕,他日遇到如张庭芳这般的上司、同僚或下属,你当如何应对?若遇上与你政见相左、立场对立之人,又当如何相处?”
宋新好一时语塞。她与张庭芳相处,靠的是直来直往的脾气和不肯退让的倔强。可若在官场……也能如此么?
“如果你不入仕,对待不喜欢的人,可以不假辞色,视若无睹。但若你要入仕,需得先想清楚这些事该如何处置。此事并无定法,亦无所谓对错。但归根结底是要问——”
她看着宋新好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入仕?”
宋新好喃喃道:
“因为……”
因为父亲是官身?因为文心班需要有人做官?还是因为她有做女官的梦想?
宋新好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似乎都不是。
她没想好。
她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前觉得读书、考试、做官,与她而言,是一条看得见的路,自己只需要往前走。可如今钟统告诉她,那条路并不好走,甚至可能并不适合自己。
“女师,”
她的声音有些滞涩,
“我……能再想想吗?”
“当然。”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气氛忽地冷了下来。
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安静。
“夫人呐,这都晌午了,有什么话不能边吃边说?”
一位精神矍铄、身着半旧葛布长衫的老者笑呵呵地走进来。他年约六旬,面容红润,须发皆白,眼睛却清亮有神,是钟统的丈夫何文瑞。
“何先生。”
宋新好连忙起身行礼。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又不是学宫里那些老夫子,”
何文瑞摆摆手,“叫我何伯就成。”
钟统瞥了他一眼,“别吓着人家孩子。”
“我哪吓着她了?”
何文瑞委屈地嘟囔,又转向宋新好,
“来来来,别理她,她就是嘴上厉害。”
宋新好有些局促,看向钟统。
钟统点了点头,起身道:
“那就边吃边说吧。”
宋新好不好再推辞,跟着两人穿过庭院,走进一间敞亮的厅堂。厅堂不大,布置简朴,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与方才截然不同。
钟统话不多,只是偶尔给宋新好夹一筷子菜,示意她多吃。何文瑞却十分健谈,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
“宋姑娘是京城人?”他问。
“家父原是江南人士,后来迁至京城。”
宋新好答道。
“江南好啊!”
何文瑞眼睛一亮,话匣子立刻打开了,
“老夫年轻时四处游历,在江南待过好些时日。春日里的鲥鱼,配上新摘的笋尖,那叫一个鲜!做的时候,火候、调汁,差一丝味道就全变了……”
他从江南美食说到蜀道艰险,又从岭南奇闻扯到漠北风光。
说起在黄河边夜钓,如何与一尾几十斤的大青鱼周旋半夜;说起在滇南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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