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东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刘亮跟顾皓月下了马车,一夜疾行,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丙字棚外已经乱作一团。几十人堵在棚口要往外跑,守棚的卒子持械拦在外面,两边推搡,骂声哭声搅在一起。
“放俺们出去!俺们身上干干净净,凭啥跟生疮的睡一屋!”
老卒窦五从人堆里挤出来,迎到车前。他一宿没敢合眼,见着刘亮赶紧上前禀报:“回使君,昨夜又倒了五个。两个起了疮,三个还只是发热。小的照您的令,把起疮的挪去了里间,棚里人不干了,说宁可到野地里冻着,也不跟得了病的住一块。”
顾皓月:“陈乐呢?”
“小的单独给陈将军搭了个帐,人这会儿就在里头。”窦五说,“昨夜还认得人。后半夜小的去送汤药时烧的糊涂了,怎么喊也不应。”
刘亮径直往棚口走。
“使君,近不得!”窦五抢前半步,“这疮过人……”
“我站在这儿不进去。”刘亮在棚口十来步外站定,朝棚里扬声,“里头人都听着,我是豫州牧刘长明。”
“如今棚里起了疫病,州里医官已经在来的路上。发了病的集中一处,稍后医官看病、配药。没发病的去另一处新棚子,吃喝照旧,半月后如无异样,去留不管。但这半月里,不许串棚,不能出界。这病隔得住,就过得去;要是过了人,谁都跑不脱。你们听军卒的安排,余下的事由州府担着。”
棚口静了静,有人喊:“使君,新棚在哪儿?”
“界河沿上,晌午就能住人。”刘亮说,“排好队一个个来,书佐记名。”
里头的叫嚷声小了,隐隐的能听见几声啜泣。
书佐来时就做好了准备,全部面巾蒙住口鼻,戴手套,罩好外服。搬了案几在道旁坐下,挨个点名登记。
兵卒拉绳子,把三处棚区圈出三道界。
窦五往棚里努了努嘴:“最早染病的那个病人还在里头,就是那个抱娃的妇人,她的孩子叫满仓,今年九岁。这母子俩从东平过来,如今孩子他娘不让旁人近身,谁过去抓谁。”
刘亮朝里看了一眼。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孩子脸上的疮已经冒了白点。
“别硬来。”刘亮说,“热汤热饭搁棚口,人退开。”
“前日你说的那个门板推老娘的老汉呢?”他走出几步又站住问。
“挪去新棚了。他娘岁数大,单独安置在灶屋边上,有人照看。”
当天三个棚子隔开,兵卒持枪守在绳界几处口子上,没人敢这个时候闹事。
.
喊完话刘亮迈腿就要往陈乐待的帐走,窦五和两个书佐齐刷刷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大腿。
“使君,进不得!这病凶险,过了人就倒。”
“使君!您是一州的主心骨。您进去了,外头这几千人,谁管?”戏志才也在一旁拦着劝。
刘亮没抬动腿:“松开!”
随行的书佐被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抱着刘亮的腿死活不撒手,他抬眼去看顾皓月,盼着这位能劝劝。
顾皓月把大氅解下来,塞进他怀里。
“哥,我去,有我在,这病要怎么照料我比里头这些人清楚。”
刘亮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郑重地对她说道:“皓月,拜托你了。别让他有啥事……”
顾皓月用力攥了下他胳膊,没再说话,转头走到绳界边上,俯身从守棚卒子的木牌堆里抽出一块,拿炭条写上自己的名字,挂上。
刘亮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棚。
转头吩咐:“典韦这会儿该在路上了,你去迎一迎,让他整饬郡防,沿途设卡。这会儿后头不能乱,别往这里挤。”
书佐问:“典将军那脾气,小的要是劝不动呢?”
“把话带到,他心里有数。”
.
帐里,陈乐躺在榻上,脸上烧得通红,人昏沉沉的。听见帐帘掀动,他睁了睁眼。
瞧见是顾皓月:“你咋来了?”
“嗯。”顾皓月在他两步外站定,“闭眼,睡你的。”
“我这估计是流感,别回头传染你……”
“我比你懂,听话,睡觉。”
陈乐还想说句什么,眼皮打架又有些撑不住了,合上眼昏昏睡去。
她检查了下帐内情况,把随身衣服放下后,出门去点人。
东平来的两个妇人负责烧水,一个识得字的后生跟在她身边记名跑腿。余下的妇人轮班浆洗,洗下的衣裳先拿沸水烫过再晾。
.
傍晚,华佗带着两车药材到了,后头跟着李当之、樊阿,医学院里挑了二十几个学生,背药的背药,担锅的担锅。
华佗下了车,换好衣裳蒙好面巾,直接去了棚区。出来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先去净手。
“先生。”刘亮赶紧迎上去,“治得了么?”
“唔。”华佗把布巾搭上架子,“治不了。此疫无药,只问天收。”
刘亮站在原地,明明头顶的太阳还没落山,他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寒。
天花。
这病横行了几千年,不管换了多少名字,只要它出现在史书上,后头缀着的都是骇人一行数字。
眼下还没出现能治疗它的药物。
刘亮只觉得头晕目眩,头一回慌了神,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跪在华佗面前,泪糊了一脸。
“先生!求先生想想办法!我三弟还在里头。先生需要什么药材我都能去寻来!”
华佗赶紧伸手拽起他。
“使君,这病老夫袖手无策,陈将军那还只是起了热,老夫开了丹药先给他顶着,这病能不能扛过去全看他自己。”
见他还愣着神,华佗跟一旁的戏志才叮嘱:“起疮的,吃喝送到棚口,人不许出来。发热的轮班守着,起了疮立时挪开。病人碰过的一应事物全部烧了。死了的即刻抬出去深埋。进棚的人,出来拿艾熏透,沸水烫手,换下的衣裳一并烧了。”
“就这些?”戏志才一一记录。
“就这些。”华佗看着他,“高热的人灌退热汤吊着。治不了疮也能叫人好受些。丑话说在前头:隔得快,人能保住一半;隔不住,这界上传开了全得死。”
刘亮终于回过神来:“全凭先生。”
华佗转头去叫学生:“李当之,汤药归你,两个时辰一煎,不许断火。樊阿带人熏艾,棚口、饭锅、水井,一处不许落。那个……窦五!”
窦五小跑过来。
“你认得人。哪个棚哪些是起疮的,哪些是经手的,指给学生们。”
“哎!”窦五应下,颠颠地跑在前头领路。
樊阿带着人把艾把子点起来,挨个地方熏。有学生小声问李当之:“先生,这疮真没药?”
华佗听见这话:“做好你们手上的活儿,少问。”
学生们散了,各上各的岗。
华佗在发热棚外头支了个案子,几乎一宿没合眼,把发热的人挨着又过了一遍。
刘亮把东界的桩子、阳翟的车马、六郡的存货,一项项安排下去。安排完,他在案前坐到天亮。
他一句话能调动一州几十万人,可陈乐躺在那儿,他却一点办法没有。
天亮时他才恍惚想起什么,提笔写了一封信,将此事告知东郡的曹操。这病要是防不住……
.
第二日,起疮的几个里头有两个没挺过来,当天就包裹上抬出去掩埋,棚里哭声一片。
也是这一日,陈乐下颌见了疮点。
顾皓月照顾他一整夜,见到疮点时,心彻底沉到谷底。
第三日,戏志才找到刘亮。
“公,照这个烧法,炭只够两日。从阳翟急调,最快也得四日。”
“那棚里现在烧的什么?”
“州里的车……”
话没说完,棚区外头一阵车轱辘碾过路面。窦五踮脚看见打头的车队,扭过身就嚷嚷:“使君,药材车到了!”
顾皓月当夜随车走的时候,就把调六郡存货的单子签好了,药材、炭、布、粮,一路直发东界,别的商货统统让道。
荀彧只捎来一句话:后头已办妥,主公勿忧。
药材入库,炭火堆满营地,布匹送到浆洗妇人手里。
窦五再来回话时踏实了不少:“使君,炭够烧到月底了。”
营里二十几个学生忙得脚不沾地还是不够用,今早累倒两个,起了热,叫人抬进了发热棚,轮班越发转不开。
病人夜里最难熬,高热的说胡话,得要人守着喂汤。窦五把经手人的名册翻来覆去地数,就那几十号人。
顾皓月白日分派人手,夜里守着陈乐。
棚里灯火不敢太亮,她就着一点火光拧毛巾,凉水浸过的毛巾敷在陈乐额上,热了就换。温水一勺勺地喂,喂不进去,就蘸湿了润他的嘴唇。
她一整夜观察记录着他什么时辰体温反复,喝了多少汤药。
陈乐烧得糊涂,分不清白天黑夜,迷迷糊糊就感觉有双手时不时地拂过额头。
.
第五日,禚玙到了东界。
他在阳翟听说棚里起了虏疮,想起家里的藏书里,收着一张光武年间随军医官记录的汤方。他找了两日,把那方子抄下来,就快马寻到了东界。
刘亮把人拦在营外:“州学的学生不是这么用的。这病凶险,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禚公交代?”
禚玙长揖:“方子交给医官,学生留下抄名册不近病人。进了绳界,守满期限再出来。”
刘亮问:“你祖父知道么?”
“知道,祖父点了头的。”
方子送到华佗手里。老头子看完,捋着胡子,半天没言语。
“青州的旧方。”华佗说,“退热解毒,是对症的汤头。照方煎,发热棚里先用。”
他补了一句:“方子是好方,能叫人好受些,多扛上几日。可它治不了疮。这病,终究要人自己扛。”
发热棚里用上青州的汤头,当夜就有两个高热的孩子安稳睡了一觉。窦五说这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