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典军校尉营,入夜。
营内的火把还没点齐,就被人拦在门口。
“上军校尉有令。”传令的军吏缩着脖子,一身火把油的味儿,“各营夜操,火把照新数领——典军校尉营,火把二百。”
屯长姓任,一听就急眼了:“前日还是三百!如今这天一日冷过一日,别的营都在添,凭啥轮到俺们营还减数?”
“别的营是别的营。”军吏把木牍一递,“上军校尉说,贵营火光太盛,夜夜烧到三更——扰了北边。”
北边正是宫城的方向。
队尾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曹操缓步从队尾走过来,接过木牍看了一眼,提笔签了。
“校尉!”任屯长压着嗓子。
“签都签了。”曹操把木牍还回去,冲那军吏点了点头,“回去复命——曹操,谢上军校尉体恤。”
军吏躬身退出去,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典军校尉站在自家营门口,火把让减了一百,脸上没一点怒意,见自己回头还笑着点了点头——真是怪人。
“校尉,”任屯长凑近了,“减一百支,后队夜里看不清前队的旗子,这咋练。”
“那就改听鼓,把灯油省下给士卒煎药擦弓。”曹操往营里走,“一声起,二声止,三声变。练到耳朵能当眼睛使,上了战场,多的是看不清旗子的时候。”
任屯长掰着指头想:“夜里击鼓……宫城里不也听得见?”
“听得见。”曹操说,“鼓是军声,那几位挑不出军鼓号子的毛病。让他们卯足劲的敲!”
——
西园八座营,各个都有来路。
上军校尉蹇硕出自宦官,宫里的风声比军令到的都及时,夜操一日紧似一日,就是他营里先起的头。
中军校尉袁绍顶着汝南袁氏,营里每日大宴宾客,酒坛子码得比箭垛还高。
下军校尉鲍鸿跟大将军府走得近,右校尉淳于琼,几乎每日都在袁绍的席上。
余下几营,各有各的香火。
曹操的典军校尉营,两头不靠。
宦官那头,他祖上有旧,蹇硕遣人探过两回口风,他装听不懂,没接那头递过来的梯子。
士族那头,袁绍逢宴必有他的帖,他回回都到,到了只谈兵事,谈完就走。洛阳城里已经有闲话:曹家的孙子,明明是个宦官之后,偏要往士人堆里扎,士人堆里那起子眼高于顶的又从来不拿正眼瞧他。
两头的话,曹操都只当没听见。
这天袁绍的帖又到了:寒夜无事,置酒,坐等阿瞒。
袁绍营里的正帐烧着炭火,温着酒,座无虚席。见曹操掀帘进来,袁绍隔着半座帐子先笑出了声:
“阿瞒来了!坐,坐——就等你了。”
曹操在末次坐下。酒过一巡,座上清谈正浓,说经的说经,品人的品人。淳于琼喝得脸膛发红,忽然一拍大腿:
“诸位听说了么?南边——颍川那位刘亮,把后将军府的从事,弃了市!”
满帐一静,随即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弃市?”有人手里的盏停在半空,“一个郡太守,弃后将军府的从事的市?”
“三罪并罚,人证物证当堂验的。”淳于琼把盏一顿,“公路将军那边——啧,消息传回去当场摔了两座栈。弹章都上去三道了!”
“批了么?”
“批什么?”淳于琼嗤了一声,“朝会免了两个月。章表在尚书台堆成山,谁的也不批——压着好,等陛下痊愈,一并算他刘亮的!”
座上有人接话:“朝里前日还有桩闲话。宗正刘焉旧话重提,说州刺史威轻,镇不住四方,该复古礼置州牧。话没说完叫人岔过去了——可这风,算是起了。”
“州牧?”旁边一人摇头,“置了州牧,那是裂土。”
“裂不裂的,先顾眼下吧。京师的粮价——”
话头又被岔开,从粮价说到布价,从布价又骂回刘亮。曹操坐在末次,一盏酒喝了半晌,没插一句。
袁绍坐在上首,忽然笑着开口:“阿瞒九月里,不是刚去过阳翟么?”
满帐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末次。
“阿瞒说句公道话。”袁绍把盏往前推了推,“那刘长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操把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去阳翟,是讨麦种的。”他说,“讨了三升回来,这麦种是真好。”
帐里静了一瞬,轰地笑开。淳于琼笑得直拍案:“麦种!问他刘长明,他答麦种!”
袁绍也跟着笑,笑完深深看了曹操一眼,没再问。
散席的时候,袁绍亲自送到帐口,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外头落着的飘雪。
“蹇硕克扣你油这事,我知道。”袁绍的声音低下来,“阿瞒,你营里就那点子兵,还每日两操。你练它做什么?如今天下的兵,是摆着看的,不是使的。”
“摆着看,”曹操说,“也得摆整齐。”
“你还是这脾气。”袁绍笑了一声,又道,“不如到我这边来,你我来往,谁还敢扣你的油?”
风卷着雪片子,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本初的炭暖和。”曹操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操自己的营里冷习惯了。”
袁绍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回帐去了。
——
三日后,曹操营里出了事。
夜里巡营的小卒被人打伤了头。动手的是上月新补进来的骑兵,中黄门郭胤的干儿子郭盛——蹇硕批的条子,亲手塞进营的人。犯夜,聚赌,被巡卒撞见劝阻无果后,这人先动了手。
任屯长来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校尉,郭黄门在上军校尉跟前,是说得上话的。”
“军法上,”曹操翻着案卷,“哪一条写着干儿子不用守军法?”
任屯长不吭声了。
“犯夜,聚赌,殴伤巡卒。”曹操把案卷一合,“杖四十,除名。”
军司马赶来求情,进帐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雪:“校尉,四十杖下去,打的不是郭盛,是郭黄门的脸——往后营里的军械粮草,还过不过郭黄门的手?”
“过他的手也是朝廷派的军械。”曹操说,“他不给,我上门讨到给为止。”
执行军法的时候,全营列队看着。曹操亲临,站在队前,从头数到尾。
郭盛起先被拖上来时还在破口大骂,打到第十二杖,骂不动了。二十杖以后开始哭着喊干爹。四十杖数完,军士把他架起来,拖出营门往雪地里一扔。
校场上静得很。
三百人站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人交头接耳,大喘气的都没一个。
散队之后,任屯长跟着曹操往中军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开口:“校尉,这四十杖——”
“打给全营看的。”曹操说。
“下属知道。”任屯长说,“全营也看懂了。往后夜里,当差的睡觉都踏实。就是郭黄门那边——”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曹操手按在刀兵上停住,偏头看着这个跟了他不久的兵屯长,伸手按在他肩头:“你记住,豺狼不会因为羊怕了,就不吃它。谁是狼谁是羊,且还未定。”
说完,他大步走了,留下任屯长咂摸着这两句话。
——
没出两日,上头下来一道令。
八营会校,上军校尉亲临。令上已排定次序:典军校尉营最末。分的场子还是校场西北角的那片洼地,背阴不说,上头的雪化了又冻,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泥窝。
传令的还是上回那个军吏,面上带笑,说话却阴阳怪气:“典军校尉莫怪。好地界都叫前头七营排满了。”
“不怪。”曹操接了令,“洼地才好。洼地里练出来的兵,平地上一站就齐整。”
军吏被噎了一下,讪讪的走了。
校阅那日,北风裹着雪粒子抽的脸上生疼。看台上支了几座帷帐,蹇硕裹着皮裘坐在当中,八营的将校陪在两侧。
前七营一路演过去。敲鼓摇旗,阵看着也有模有样的。等第七章演练结束,日头开始有了下落趋势,看台上的人都乏了,淳于琼呵欠连天,袁绍拢着袖子,半阖着眼。
“典军校尉营——”
三百人进洼地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嗤地笑出了声。那队人马一脚一个泥窝,走得沉,甲叶上全是化雪的水光,看着就很狼狈。
鼓声响了。
一声起——三百人齐齐一顿,泥水都没多溅一脚。
二声止——步子踩在一个点上,干干净净,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只听得见一齐落下的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三声变——军阵从正中裂开,两翼贴着洼地的边坡卷过去,泥窝里转弯,没人陷脚,没人错位,三百人重新合拢的时候,呼喝只有一声。
“杀——”
看台上,淳于琼的呵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袁绍拢着的袖子放了下来。
蹇硕在帷底下坐直上身。他倾着身子忽然开口:“曹操。”
“在。”
“本尉扣你一百支火把。”蹇硕的声音听不出冷热,“夜里,你竟还操得出来?”
“回上军校尉。”曹操在末次座位拱手,“营内夜操,如今不用眼,用耳朵。”
蹇硕盯着曹操看了半晌,从帷里站起身:“兵,不错。”
两个字,说完就走。帷子掀开又落下,人已经出了校场。
散场的时候,各营的人扒着栅栏往洼地里看,看那三百人从泥里列队出来,队列还是笔直的。
淳于琼凑到曹操跟前,压低声:“孟德,你这营——借我二十个什长,教两天?”
“什长不借。”曹操说,“鼓可以送仲简兄一面。”
“要你的鼓做什么!”
“回去听了,”曹操说,“夜里睡不着就知道我的兵是怎么练的了。”
淳于琼瞪着他看了半天,鼻子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自己先笑骂了一句,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
回城的路上,路过西邸门外,曹操的马慢了下来。
邸门外排着买官的队伍。门房唱一个名,进去一个。出来的人分两路:捧着凭约的,步子都是飘的。空着手的则站在阶下不走,接着跟门吏掰扯——
“上月说好的数,怎么又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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