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寿二十七年,冬
年关将近,人心浮动,朝廷六部都到了最忙的时候。偏生在这个档口,武帝萧衡病了一场,有日子不曾临朝听政。
这可把各位尚书愁坏了,卷宗堆积不说,所呈奏请迟迟不得圣音,为人臣子者不敢妄议,也难免生出猜测。渐渐地朝事折子也不再递进勤政殿,问安的折子却是堆积如山。
萧衡倒是托大,一道圣旨降下,各部事宜呈报东宫,由掌政太子全权决定。腊月廿五,满朝文武跪在大殿上,听了个真切。
幸而本朝在皇储这件事情上,向来掀不起风浪。皇三子萧承照乃先皇后韶音所出嫡子,虽说母家无甚助力,奈何萧衡器重,多年来亲养于膝下,文治武功皆是耳濡目染。莫说立贤立长,所谓东宫,自他第一声啼哭传出椒房殿,便收入囊中。
多年来,一方面,太子虽鲜少露面,六部中人头不熟,却也免了拉帮结派,暗结党羽的隐患;另一方面,朝中也不必揣度上意,巴结站队,于诸位朝官而言,也是心力上的一大解脱。
下朝时,户部尚书姜伯言得了东宫教令,命其午后入东宫,想来是昨日的年报有了示下的旨意。
用过廊下食,还未出正阳门,姜伯言的肩膀便被人轻轻搭住,原是工部侍郎屈明朗。
两人官阶好歹有别,只不过工部前尚书辞官已有半载,这半年来,工部一应事务主持都系于他一个侍郎身上,姜伯言知晓,他升任正头尚书也是早晚的事。
屈明朗原是常年做地方官的,在水利建设,改制新政推行方面上行下效,政绩卓著,一步步从京郊升到了这权力中枢。要想差事办得好,少不得与百姓游说,同地头蛇斡旋,久而久之,市井习气,圆滑处事,八面玲珑的功夫将这位四品官浸了个透彻。
“姜兄,这是还得去东宫一趟?”
“屈兄,看你这架势,今日是又要去醉春楼?”姜伯言瞧他一身轻松,定是廊下食未过酒瘾,出了宫的老饕还得续上几杯,便顺势打趣。
屈侍郎被猜中了心思,抽回手略尴尬地挠挠头,缓过神来又凑近些,神情严肃地叮嘱了几句,
“这东宫可不比正殿,圣人宽和,东宫那位却不一定,虽只有传闻,听说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姜兄此去可要小心呐。”
“想来只是户部年报的批示还有些问题要当面询问,殿下如何问我便照实说,当无事罢。”
屈明朗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
“姜大人可知道我前头这位工部尚书么?就是令嫒参与京兆府献策时还在任上的那位……”
姜伯言想着,他说的许是半年前辞官的前工部尚书,虽是好心,却也不该在背后编排,好歹是自己的旧上司。
面上还陪着笑,
“听说钱老尚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特许他辞官回乡以享天伦之乐。”
“害,那不过是说辞罢了,”屈明朗与姜伯言一面走着,说到此处来了兴致,那手又勾搭过来,“姜兄有所不知,当初京郊改制刚刚施行,好好的整改,闹出了强拆的事,一时间群情激愤,说是事发当日就奉召入宫,前殿里挨了圣人一顿训,到了东宫又是一顿训,钱老也算两朝元老,被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训了得有一炷香呢。”说罢,还意犹未尽地点点头,“还是在东宫殿外听训,换谁还有脸在京中待,可不就告老还乡……”
这个版本确实新鲜,姜伯言脸上的惊讶,甚合屈明朗的意,“自求多福吧,姜兄。屈某原还想同姜兄一道小酌两杯,今日正是不巧了……”
拍拍他的肩,两人在正阳门前话别,分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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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人低眉顺眼在前头带路,行不多远,但见层楼高起,宫道渐幽深,两座古旧而雄伟的高殿露出飞檐,无言相对。迎前头崇阁巍峨,青松扶檐,半掩金辉兽首,将那股扑面而来的华丽换做肃穆。
姜伯言走惯了进三重门,开阔的上朝路,虽说现下日头正好,走在宫墙之间还是感到一阵恶寒,这独一份的不自在,在别处无从说起。
前头的阉人,步子细细碎碎,唯唯诺诺,不消回头也知道要走走歇歇,是个有眼力的。
再往前走片刻,忽觉眼前一片光明,映入眼帘是方方正正香泥细草的广场,周围遍植郁郁苍苍的树木,姜伯言稍有停顿,阉人也不恼,尖细的嗓音向他介绍,
“等到入夏,这儿便是好一片萱草花,也是殿下孝心所在。”话锋一转,便是不漏声色地提醒,“姜大人少安毋躁,前头便到东宫。”
袍袖轻指,又迅疾收回,腰再次弯下去,匆匆迈起步子。
又过一道金门,才望见东宫,正殿约有十余丈高,极其宽大;四面都是亭台楼阁,将正殿环抱其中,正殿的黄琉璃瓦闪着金光,通报入殿,跨步其中,只一眼就见殿上正中设一檀木描金花座,上铺黄缎坐褥。青石铺地,左右鎏金香炉还绕着淡紫色烟雾,缠缠升腾,环着四根朱红立柱,回身去看,外头宫人行色匆匆,不在少数,还是静得出奇。
“殿下喜静,还请姜大人阶下稍待。”那人走了一路,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身在东宫,声音愈发做蚊子样。
姜伯言想到屈侍郎口中那位前工部尚书的处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紧张了几分。
太子缓步而出,不待姜伯言细看,左右宫娥执屏风而出,姜伯言躬身跨入正厅,离那檀木座近了几步,又始终隔着一道屏风。
“姜大人所呈年报孤已阅过,去岁各项开支把控得当,大人辛苦,今日特找您前来是为两件事。这一来,是年关之后,京兆改制的支项恐怕要再增加一些,城南不比城西,只会更加荒败难治,若是总数上超出些,免不得其他项上牵连着要动,我在户部单子上画了几个可减的,想请大人当面做个定夺。”
上首的声音年轻、温和,不见其人还是能感觉出从容与坚毅,姜伯言有一瞬的恍惚,这位太子殿下与年轻时的陛下可谓是如出一辙。
内侍递出带着朱批的折子,单子最上头的军需、水利一应没有改动,姜伯言顺着看下去,不觉地点头,只要上头的民生大项没有变动,下头的小项都好说。他一面看,上头的人再次出声,
“除开边地军需,各地水利疏浚开支动不得,单改制所增花销,与孤削减的几项应该对得上,如有困难,姜卿但说无妨。孤知晓涉及宫中用度,姜卿难免不敢上手,今日便是当面承诺,父皇既将朝事暂时托付,这责任孤自然担得起,姜大人放手去做,不必多思多虑。”
姜伯言合上折子,拱手再拜,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下官佩服,依往年例当没有问题,下官这就回去重新拟定一版再呈。”
屏风后的人轻颔首,同意所请,“这二来就是眼下年关将近……”
话音未落,外头内侍执金令而入,穿过屏风,径直来到太子座下耳语几句,屏风后端坐的身影站起来,像是匆忙从一边拿起了什么,待屏风撤去时,已经不见太子。
“第二件便是父皇尚在修养,除夕宫宴一切从简,礼部今早新定了规程,连同年后上元宫宴事宜,户部需同礼部定出两套方案,各呈支项报给孤。罢了,晚些孤遣人将完整朱批送户部,两位尚书尽早回报便是。”
只留下这一句,姜伯言回过味来,已经被阉人领出了东宫,太子是去做什么,自然不必同他这个做臣子的解释,只是太子能从偏门径直离开,奉金令入东宫的人却只能等在正门外。
那人步履匆匆,可姜伯言依稀能认出,来人是大理寺卿卢允修。
大理寺卿匆匆来报,太子亲自离宫,宫闱之内寂静无声,想来事发突然,且就在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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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出宫不远,今日的龙虎长街格外热闹,百姓夹道,看着乌泱泱的官差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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