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幸已入冬,阳光温吞洒落,倒不觉酷热。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缓坡,前方地平线上,大雁镇的灰瓦土墙渐次浮出轮廓。
“仙子,前面便是镇子了。”傅清越轻声提醒,“还请暂回车中避一避。”
“好。”夏敏敏应着,反手拉开车门,矮身钻了回去。
车厢里,萧挽歌仍端坐入定,从晨起至今水米未进,竟半点不显疲态,连唇色都润泽如常。
夏敏敏暗自咋舌,轻手轻脚在另一侧软垫上躺下。
刚躺稳,就听傅清越在前方扬声说道:“换马。”
随即车轮声稍歇,伴着一阵马蹄踏地的轻响。
夏敏敏在黑暗里辨着动静,心想道:他不坐车辕,改骑马了?
片刻后,马车重新启行,又走了小半时辰,缓缓停住。
……是到镇上了吗?
夏敏敏正思忖着,忽听一个略带拘谨的中年男声在车外遥遥响起:“下官大雁镇知县王守成,率合署差役,恭迎上差驾临!”
……知县亲自来了?
夏敏敏微觉诧异,押送队伍入镇竟会惊动一方父母官?怪不得傅清越要她提前回避。
而在她看不见的马车外,傅清越端坐于高头大马上,青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
见王知县躬身行礼,他并未下马,只微微颔首,声线听不出情绪:“王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办差,途经贵地,需借馆驿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行。差人照看好马匹,备足草料即可。”
语气虽淡,却隐隐透出一股久居御前的威压。
王知县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瞬即沁出薄汗:“下官遵命!”
他弓着腰,头垂得更低,余光瞥见那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半个字都不敢多问,连验看文书的念头都没有。
躺在马车里的夏敏敏还以为傅清越让自己回避,只为“隐官耳目”“避官口舌”,却不知“皇城司”三字于地方官而言,意味着何等分量。
就说这王知县,他瞧这位皇城司大人可是直通天听的耳目,手握密奏之权,一句闲评便能断送仕途,一纸弹章更可累及身家。
别说亲自迎接,半个时辰前,他便领着典史、驿丞一干人等在镇外接官亭候着了。连镇街都提前清了一遍,乞丐流民尽数驱走,商铺闭门,百姓噤声,生怕哪点不周触怒了这尊京里来的活阎王。
“下官已差人将馆驿打扫干净,酒菜也备妥了,上差请!”
王知县不敢有丝毫怠慢,侧身在前方引路。
“走吧。”傅清越一挥手,勒马缓步前行。
队伍入镇,往日喧闹的街巷此刻死寂一片。
百姓被差役驱至两侧垂首敛目,偶有好奇目光偷偷瞟向那辆神秘的黑布马车,却无人敢交头接耳,连咳嗽都死死压着声。
这都是王知县一早安排好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安生送走这尊大佛。
马蹄声、车轮声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直至镇子深处的馆驿门前。
这处馆驿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傅清越翻身下马,看都未看躬身相送的王知县一眼,只摆手道:“你且回罢,无事不必来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王知县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带着手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
对他这种地方小官来说,供好吃喝、少打听、不露面,便是最稳妥的差事。
待闲杂人等走净,馆驿院里只剩三十精兵。傅清越这才走到马车旁,屈指叩了叩车门,语气又温和下来:“仙子,到了,可以下车了。”
车门缓缓拉开,正午的阳光随之倾入,在车厢里形成一块晃眼的金斑。
夏敏敏方才虽未瞧见外头阵仗,但凭着那知县战战兢兢的应答,再听傅清越自称起“本官”,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位可不只是天子身边的护卫、在朝廷里有些关系那么简单,而是能令一方父母官俯首帖耳的实权上差。
她不由重新打量了眼傅清越,见他长身玉立,气质温润,并无半分官腔,难以想象方才在马车外,是如何将那王知县吓得唯唯诺诺的。
这傅大侠还有两幅面孔呢。
夏敏敏扶着车框小心跳落地面,转身想扶小徒弟一把,却见萧挽歌刚收了功,双颊晕着气血上涌的薄红,眼神清亮,一个利落翻身便跃下车辕,稳稳落地,哪需人扶。
夏敏敏见状,回想自己一直以来笨拙的上下车姿势,不禁又犯起嘀咕:旁人瞧着,真不会怀疑她到底会不会武功吗?
“仙子,堂中备了饭菜,现在用吗?”
傅清越开口询问,面色如常,倒是对她这明显破绽未露出半分讶异。
主要是这位仙子平日里破绽太多了,无论是步态还是对周遭动静毫无察觉的迟钝……可破绽多到极致,反倒让人生不起疑,只会觉得,或许人家就是出于某种目的故意为之,也有可能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总之,这位自在仙子异于常人,傅清越已见怪不怪了。
可夏敏敏心里发虚,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转头同小弟子问话来掩饰:“挽歌,你一上午没吃东西,饿不饿?”
萧挽歌摸摸肚子,又牵起夏敏敏的手:“也还好,反正我跟师尊一起吃。”
“你要是不饿,我想先洗漱……”连日风尘裹着汗意,早已让夏敏敏不堪忍受,她抬眼看向傅清越,“我们大概何时去镇上采买?”
傅清越道:“午后都得闲,仙子随时可去。”
夏敏敏下了决定:“那便先洗漱,饭先不吃了,等去镇上看到什么再吃点,方便吗?”
她心里打着算盘:不洗就吃,吃不痛快;洗完再吃,饭菜凉了,热过味道也打折扣,倒不如去镇上找新鲜适口的。
傅清越依然无有不应,微微颔首:“都依仙子。”
于是,三十精兵在堂屋围坐用饭,碗筷轻碰,气氛比野地里松快不少,夏敏敏与萧挽歌被引去二楼客房。
不多时,伙计挑着木桶,送来腾腾冒热气的洗澡水,水面还浮着几片驱寒的姜片。傅清越也差人送了两套干净衣裳,素色棉布,雅致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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